代序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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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展鳳《必要的靜默:世界電影音樂創作談》序
-- 別讓自己錯過
/ 潘國靈 / 10/5/2010

繼較論述性的《映畫x音樂》、較散文化的《流動的光影聲色》後,我知道展鳳最終是要寫出一本電影配樂家訪談集來的。知道,因為見證它醞釀已久,其過程並不比釀一樽波爾多紅酒容易。本集子中的十二個訪問,第一個於二○○三年三月三十日進行,最新一個於二○○九年八月二十一日進行,有甚麼可貫徹一個作者六年多的默默耕耘,那首先是一種執迷--對電影音樂的執迷。

「默默耕耘」這四字現在常被用濫了,我要替展鳳多說一點。我喜歡展鳳在每章訪問中都記下了日期、時間、地點,時、地、人固然是所有訪問的基本,但於我看來,這時間印記記憶著生命與生命交碰的特殊意義--如何你知道多少個訪問之得來不易,當中有多少的因緣際會加作者本人的窮追不捨,你會明白機遇加意志,永遠在創作中缺一不可。因緣際會,因為不少訪問是乘音樂家到亞洲演出而連繫上的,而甚麼音樂家在甚麼時候到亞洲演出,是絲毫不隨展鳳的主觀意願的。她可以做的,就是叫自己千萬不要錯過。太遠的地方礙於金錢礙於時間,展鳳未必可以出行,但只要音樂家來到亞洲(如澳門、台北、香港),展鳳是拼了老命也要購得機票購得演奏會門票,再每每在沒任何人脈關係下聯絡主辦單位約音樂家訪問--箇中的難處往往超出想像,一來是音樂家的行程通常十分緊迫,二是介於音樂家與訪問者之間的管理者,往往是先著眼於傳媒宣傳或行政管理,你說你是一個電影音樂研究者所以希望跟音樂家做一個深度訪談,他們即使明白也未必一定予以協助的。沒有掛正名號的傳媒身份,在直面音樂家之前展鳳往往需要打通管理者這道中介或者屏障,當中展鳳所表現出的鍥而不捨狠勁,是少了一分熱情也不會成事的。當然,也有些情況是,她一個人在演奏會後等著音樂家或導演現身(如Eleni Karaindrou 、Bela Tarr),秉著儘管一試的勇氣,自己跑上前直接邀約訪問,而最後他們都願意騰出時間認真交談,這除了說明音樂家不一定拒人於千里或拒絕說話外,也一再引證中國諺語那美好四字:心誠則靈。你帶著一顆心來,敏感的人還是會感覺到的。至於訪問中展鳳多自掏腰包僱請攝影師拍照,這金錢的付出相對於其他心力,就不算得甚麼了。

在這個一般背景下,你可以看到Zbigniew Preisner這個訪問,在全書中是如何的與別不同。那是唯一一個展鳳展開「征途」,在沒有任何演奏會機遇下,隻身遠赴波蘭相約音樂家進行的訪問。過程中自然有一點冒昧:先寫信給音樂家的經理人,一直空等至臨上機前夕才收到回應答允,繼而馬上約定當地素未謀面懂得波蘭語與中英語的翻譯,這點點滴滴展鳳在書中並沒有說出。可以說,波蘭是展鳳多年來心目中的「朝聖地」,理由只有兩個--導演奇斯洛夫斯基,和他的長期電影音樂拍檔Zbigniew Preisner。波蘭因他們,因電影而美麗,到此地一行成了展鳳生命中那貝多芬「非如此不可」母題--執迷至此,我無話可說。生命中許多東西失諸交臂,如十多年前奇斯洛夫斯基來香港一次展鳳也錯過了,及後心臟病猝死他是如何也不會再來,曾經被「藍白紅三部曲」、《兩生花》、《十誡》等電影和音樂(事實上兩者無法分開)深深打動的她,對此引以為憾之餘也許就在當下向自己許下一個願望--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訪問Preisner。自己給自己的約定。以訪問作為崇高的致敬。心願償了,展鳳你還想怎樣?

以訪問作為致敬,當然只是訪問其中一個可被寄託的意義。有別於前二者的論述研究,展鳳始終記掛著寫一本訪問集,我想是她希望通過這樣的一本書,放低自己的詮釋讓音樂家自己道出自己的音樂故事和理念,這裡牽涉一個根本信念的問題:音樂藝術是否可被言說。對此,我們當然知道,音樂與文字之間是不可通約的,音樂超脫文字,每每訴諸直觀感受,是以以文字來表達音樂,一開始已注定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是不可能不就是沒有意思(否則所有音樂評論都可以免了),因為音樂作為自身儘管是「非語言」的,但音樂家的故事、對音樂的思考,卻是可以透過文字來表達的。本書便充滿了這兩種元素。在每一篇訪問中,展鳳都會側寫或透過音樂家之口說出他們的音樂成長故事,而有趣的是,多個音樂家或導演都有他們份外密切的戰友,在他們的創作路途上彼此成為對方的伯樂或千里馬,像奇斯洛夫斯基與Preisner、宮崎駿與北野武、Bela Tarr與米夏。伊維格、安哲羅普洛斯與Eleni Karaindrou等等,於是音樂家故事娓娓道來,又成了一闕闕既富傳奇又平凡不過的友誼之歌,儘管當中也有是平生素未謀面只是透過作品隔世神交的如差利.卓別靈與Carl Davis,或合作有時分開有時如一度緊密合作但後來分道揚鑣的Peter Greenaway與Michael Nyman。於是在這些故事中,我們又聽到一些關於人性的,如藝術與心靈的契合,讓我們知道,再孤高的藝術家,總還容得下或需要一點友情的位置。當然,每個訪談也折射出藝術家的脾性與性格,如希臘的Eleni Karaindrou是典雅溫婉的,日本的大友良英富有幽默感而久石讓帶點世故、Michael Nyman驕傲而Bela Tarr沉鬱一如其影像的風格本色。音樂家的故事動聽,我猜這跟展鳳有意無意的選擇還是有關的,所有被訪者雖然置身電影工業但都保有鮮明的個人特色,事實上不少人在訪談間都表示與荷里活保持一定距離,甚至視之為公式系統吞噬個人自由的對照面,而展鳳本人明顯是更親近歐洲電影傳統的。Philip Glass在訪問中說到,他對音樂家的興趣有時候比音樂更強,如果你也有相同喜好,展鳳這書起碼有一半可以滿足你。

至於說到音樂理念,儘管有些被訪者比較疲倦或沉默,但沒有一個會斬釘截鐵地說:「我要說的都在我的音樂裡」,然後掉頭而去。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音樂理念,上至價值品味下至實踐心得,可以說出來讓人細意咀嚼,如Preisner和久石讓不約而同都說到靜默(silence)之必要(在我們的喧嘩時代尤其可貴)、大友良英說到噪音與音樂的相對與可變性(”the rest is noise”,轉念卻可以是“the best is noise”)、Michael Nyman反轉電影與電影音樂的主客位置而以音樂作出自己的聲明(statement),至於熟悉卓別靈電影的Carl Davis,本身就是說音樂和影像的能手。一些音樂家原來還是非常樂意用語言來闡釋自己的音樂世界,如大友良英在演講中就滿有分享熱情。聽他們夫子自道尚在摸索或已然鞏固的音樂理念,讓我想到米蘭.昆德拉在《簾幕》中說:「一個沒能力談論自己創作的人絕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作家』」,此話於其他藝術領域也許亦是適用。

展鳳常說自己書寫電影音樂研究,在書中也不時說到音樂家「撰寫」電影配樂,彷佛書寫與音樂永遠存著微妙的關係。書寫不能直達音樂,但書寫絕對是通向音樂世界,把我們提上音樂世界的其中一條幽徑--這十年來展鳳一直執迷不悔地開墾著。她在這書的書寫過程中,也不斷拓展自己的音樂世界。書中所記的音樂家,有些她心儀而久,早已癡迷他們的電影音樂(如Preisner、Karaindrou),有些她卻是因訪問才開始認真接觸他們的音樂(如小號手Terence Blanchard、電子音樂組合In the Nursery)。不少音樂家除了創作電影音樂也(更早地)涉足不同音樂範疇(如Philip Glass),而展鳳主要還是通過電影來接通他們的音樂世界--與其說這是一種限制,不如說這是一個獨特的切入點--電影除了是一個影像的大寶庫外,原來還是音樂的大窗口。當然,文字、音樂、影像本身永遠存在不可通融的距離,多年來醉心電影音樂的展鳳應該比誰都更清楚。是以她在每章末處,都詳細介紹每個電影音樂家的重要作品,讓看了文字的人,可以帶走多把打開電影和音樂世界的鑰匙,這絕對有助推廣和提昇電影音樂的鑑賞。寫了《映畫x音樂》,寫了《流動的光影聲色》,寫了今本《世界電影配樂創作談》,再下來展鳳可以寫甚麼呢?我提議她從世界歸航,關照一下我城,照我所知她訪問香港歷來的電影配樂家的文字已撰寫了十餘萬字,這方面香港還完全欠缺文字整理,我等待她把研究結集成書。面對浩瀚的電影音樂世界,一人埋頭書寫也許如夸父逐日,在文字、音樂、電影的片片裂縫間展鳳也許亦曾失足過,但癡狂者無以阻擋,「去夢那不可能的夢」,這是我始終支持她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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