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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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孔、愛情與電影
-- 《香港電影》「給電影的情書」2010年4月號
/ 潘國靈 / 2/6/2010

公元前哲學家西塞羅(Cicero)說:「世間一切盡在臉上。」匈牙利電影理論家貝拉•巴拉玆(Béla Balázs)最後一本重要著作Theory of the Film特闢一章談「人類的面孔」,如今看來一點也不出奇,當時可是有洞見的。沒有人可以低估電影語言裡的「特寫」(close-up)力量,尤其它與人類的面孔結合的時候。在這方面,英瑪褒曼(Ingmar Bergman)的《假面》(Persona)曾經令我震撼。但本欄談香港電影,自當以香港電影說說。有哪齣香港電影把面孔、愛情、記憶與遺忘拍出了神奇魔力呢?我印象深刻的是一齣拍得很好,但沒能成為「愛情經典」、也許有點被低估的《半支煙》(1999)。

舒淇。又是舒淇。舒淇的面孔很特別,特別在於分開五官來看局部不十分美,但合併起來卻又是一張迷人的臉。在《我愛紐約》(I Love New York)中我們看到一個紐約唐人街畫家如何給她的臉迷倒(真的是迷「倒」──在作畫時倒下來),而十多年前葉錦鴻在《半支煙》中就以大特寫把這張臉拍出如夢如幻的魅力。她手執著半支煙,煙絲窸窸的燒著,煙絲騰起,她側著左臉向前方打量,看著面前的你又像看著空氣。電影內的曾志偉,在巴西住了三十年,千里迢迢回來香港就是為了重睹這張他生平看過的最美的臉。「要記得的我終必記得」,你最好不要那麼肯定。因為世上有一樣東西叫病,這個自稱前江湖大佬的「下山豹」患上老人痴呆,曾經牢牢記著的,都逐漸滑入消逝的邊緣。

但如果電影只是這樣,敢情它只是一齣感人的情節劇。電影中圍繞著面孔的母題要更複雜,也許有點刻意,但三重對照也甚堪玩味。除曾志偉外,扮演廟街「街嬸」的金燕鈴,長年坐在舊樓樓梯口看著路過的男人,手撳香煙,苦苦思索到底誰是孩子(謝霆鋒)的父親。忘記了就是忘記了,如生命中一塊缺失的拼圖,突然喚回也許在於靈光的一閃,如頓悟,多少像等待果陀。而因為母親在接客時抽著煙,因此名字叫「煙仔」的謝霆鋒呢?新一代用的是電子記憶,他把攝錄機架在窗前,對準對面油麻地警署,捕捉在這裡出入的一名心儀女警(陳慧琳)的身影。有人合攏指縫不讓細沙溜走,有人大海打撈失落面容,相對來說,以科技攝錄記憶也許最方便省事最有保證──像我們各人現在所做著的;但拍下來是否就充實了,還是沒有遺忘便無所謂記憶,電子記憶弔詭地更加深我們無藥可救的健忘症?

但如果記憶只有真偽、保存與遺忘之別,那還是比較簡單。記憶還可以虛構、重塑、修正,如此一來,覆述的故事在覆述當兒,就成了另一個故事。《半支煙》把記憶如洋葱般層層剝落。「下山豹」真是「下山豹」嗎?不用明說,電影由馮德倫來飾演年輕時的曾志偉,一俊一醜的對比本身就說明回憶的美化,一如所有懷舊。或者,整張舒淇的臉在電影中只是曾志偉一人的主觀幻想,若然不是,那張三十年後重遇的面孔怎可能別來無恙不留一絲皺紋沒有一分衰老?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你日思夜慕的面孔早老去了,不老的是愛情,唯獨如此,半支煙才可超現實地點燃三十年,如電影中來回復返的鄧麗君歌曲,人都離去了,歌聲卻不曾衰老。與其說記憶的虛妄盡是謊言,不如說它是眾人所需的,生命之慰藉。

每張面孔都是獨特的,有些面孔格外獨特,於每人而言。沒有一個媒界如電影般,以特寫來把面孔放大,至比生命更大。其中一根神奇的「魔術棒」是有害健康的香煙,這可是電影理論家巴拉玆也沒料到的。而且,在《半支煙》中,那半支煙不僅是道具,還是一個象徵,一個氛圍。煙霧繚繞,如夢似真,注定短促,卻又將時光定格。在光影之下,香煙的銷魂,竟然如斯貼近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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