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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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樹的紅,盛夏的天
-- 《明報月刊》「影樹下」專欄2010年6月號
/ 潘國靈 / 19/7/2010

這個專欄取名「影樹下」,背後有點故事。編輯最初來電約稿,說寫寫香港文化,幾經推敲,還為專欄想出一個名字,叫「辛夷樹」,典出《楚辭•山鬼》:「乘赤豹兮從文貍,辛夷車兮結桂旗」;詩句說山鬼的打扮,香港也有這種樹,是南方的樹。辛夷樹又名「望春花」,又有「木筆生花」之意,名字很美,但雖是南方特產在南中國未必以香港最為突出,我沿着這思路想,就提議了更具香港特色的「紅影樹」,學名鳯凰木,有「野火花」、「火燄樹」之別稱,花鮮紅色、茂密、聚生成簇,夏季開花時鮮艷奪目,在香港街頭隨處可見,尋常而亮麗。多得編輯包涵,於是,本欄便定名為「影樹下」了。

我不是樹木專家,當時從腦海撲閃出來的,不過是文學片段:在〈傾城之戀〉中,張愛玲給影樹一段很突出的描述。范柳原與白流蘇抵埗香港,當晚從香港飯店消遣回到淺水灣,下車時柳原指着汽車道旁鬱鬱的叢林道:「你看那種樹,是南邊的特產。英國人叫它『野火花』。」影樹的紅連黑夜也不能掩蓋,小說這樣寫道:「黑夜裡,她看不出那紅色,然而她直覺知道是紅得不能再紅了,紅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窩在參天大樹上,壁栗剝落燃燒着,一路燒過去,把那紫藍的天也薰紅了。」柳原跟流蘇道:「廣東人叫它『影樹』,你看這葉子。」影樹的紅,想必是張氏對香港留下的深刻印象,除她之外,據說在亦舒筆下亦常出現。

如果〈傾城之戀〉中的影樹是經張氏的妙筆修飾過的,那聖士提反女子中學那株呢?故事聽來真像一個傳說。話說有一個南來的女作家,於太平洋戰爭爆發期間病重,以在聖士提反校舍辟作醫院的地方治療,身邊有一個也是作家的愛人悉心照顧,伴她走完最後一程。女作家死後,骨灰分葬於淺水灣和聖士提反校園的一株大樹下。半個世紀過去了,早已回到祖國的男作家也走到生命尾聲,念念不忘的是把一撮骨灰灑於當年愛人亡故的校舍之中。難得是成其美願的是男作家的第二任妻子,親身從北京飛來,捧着丈夫的一半骨灰,來到昔日校舍,認準了一株影樹,把骨灰撒入泥土。女作家是誰?蕭紅。男作家是誰?端木蕻良。男作家的第二任妻子,名叫鍾耀群。老作家曾敏之有文憶述,並為此事寫過一首七律詩,最後兩句是:「鳳凰老樹花飛處,應似霓裳舞玉清」。這些,我都是從小思老師的《香港文學散步》中讀到的,影樹的真身倒沒見過,事實上,在鍾氏於一九九七年踏足校園時,影樹幾年前已經倒塌了。蕭紅的紅跟影樹的紅,都已經埋葬了。

張愛玲的影樹在淺水灣,蕭紅的影樹在列提頓道,一株在小說裡,一株在校園中。巧合或不,蕭紅的骨灰也是分葬於淺水灣和中環二地;一株影樹連結着生死愛恨,直把紅塵和冥界都燒紅了,只是它自身也已經燒完了。凡人如我者沒那麼可歌可泣,倒記得影樹燒紅時節,大概就是由期末考過渡至暑假,說短不短說長不長,都俱往矣。在台灣,鳳凰木因在六月大量開花,便常與蟬鳴並列為畢業的象徵。由此我想起,在張迷導演許鞍華的《男人四十》中,紅影樹也多番出現,實在地佇立於中學班房之外,或夢幻地播放於中學老師的回憶之中。時值六月,如果你在城中某角看到綠樹紅花,且停一停步,仰頭看看或者低頭沉思,也許因此更能感覺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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