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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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車情緣
-- 《香港電影》「給電影的情書」2010
/ 潘國靈 / 29/7/2010

「叮叮劃破長空,緣在轉角街中」──岸西新作《月滿軒尼詩》以電車作宣傳語,電影海報也以電車作背景,但其實,電影跟電車是沒多大關係的,除了電車駛入軒尼詩道彎角的一些空鏡外,角色出現於電車,印象中就只是阿來(張學友)死鬼父親盧冠廷在兒子夢中以「哈哈鏡」出場的其中一幕。電影對電車的捕捉其實是不多的,阿來與愛蓮(湯唯)的感情滋生,看過電影都知是在檀島咖啡店,而不在墨綠的電車(其實現在電車外衣也少有是墨綠色的了)。

如果食店還可暫托於一時一地,交通載體則肯定是流動的。電車在喧鬧的城市中也許已有點遲暮,但在這個快生快滅的城市,還有甚麼東西守着一條路軌如守着一份永恆般,可以給你地老天荒的感覺那怕只是錯覺?所以,《胭脂扣》中如花(梅艷芳)回魂來到陽間,她說:「我最熟悉的也只是電車」──五十年不變,原來只有這樣。袁永定(萬梓良)驚覺如花為陰魂野鬼,就發生在電車徐徐由水坑口駛向石塘咀的路上,女鬼現身於交通工具,你說這一幕恐怖還是許鞍華《幽靈人間》中谷祖琳一身綠衣鬼臉出現於地鐵恐怖(這一幕公映時被刪掉,後來出影碟則補回)?

說到對電車的鍾情,再沒有那段話比張愛玲這段話被引述得更多:「我喜歡聽市聲。比我較有詩意的人在枕上聽松檮,聽海嘯,我是非得聽見電車響才睡得著覺的。」張愛玲小說中以電車為主角的,首推〈封鎖〉。小說寫上海某一天,日本士兵封鎖了城市部分地區,搜查區內的人,一部行駛中的電車因而停下來,小說聚焦於這封鎖的時間與空間,以零碎的視覺化鏡頭寫電車內各人物的動靜,特別是一對互不相識的男女,在這暫停的時空內,忽然調起情來。至封鎖解除,一切又復歸平常,甚麼都沒有發生。但小說以上海為背景,若說到香港電車,則要數到她的〈色,戒〉──王佳芝與同學在香港大學演罷話劇,心情未能平復,偕同學遊電車河去了:「下了台她興奮得鬆弛不下來,大家吃了消夜才散,她還不肯回去,與兩個女同學乘雙層電車遊車河。樓上乘客稀少,車身搖搖晃晃在寬闊的街心走,窗外黑暗中霓虹燈的廣告,像酒後的涼風一樣醉人。」導演李安考究細節,把這段活於眼前。

電車悠悠,而歲月匆匆。許是這種「慢活」予它一點與世無干、儘管老去但超然於世的感覺。營造浪漫氛圍,甚至不一定要置身電車,一條路軌、一個車站就夠了。是的,我猜你也像我一樣想到王家衛的《阿飛正傳》,蘇麗珍(張曼玉)與警察(劉德華)沿電車路軌漫步,警察點化著蘇麗珍也訴說著自己的故事,地上濕漉漉似剛下過一場雨,路過的車燈光忽明忽暗,最後結束於白色電車亭的俯鏡,一部墨綠電車剛好駛過。夜半空寂的電車站,是南華體育會附近的跑馬地電車站嗎?是甚麼站其實都不重要了。記憶像路軌一樣長,長不過「一分鐘」。

經典電影場面,當然不可漏掉譚家明的《烈火春青》,湯鎮業與夏文汐在電車做愛一場,當年引來社會爭議,一度惹起重檢和刪剪風波。如是者,你應該佩服香港導演給尋常生活物事灑上萬千幻彩的本領。浪漫情緣、激烈青春、鬼魅魍魎,一部電車,甚麼都攜帶着了。導演甚至有本事把動作、危機注入安全穩當的電車,關於這點,舊的有吳宇森的《喋血雙雄》(李修賢追賊追到上電車),新的有林超賢的《火龍》──黎明身懷六甲的妻子在哪裡出事?就在擁擠的電車上,大肚婆不過為阻止一個偷錢包的小偷,就惹來橫禍,給一把剪刀刺破肚皮,一命雙屍。看官且不要驚,請記着,電影是電影,現實是現實,兩者儘管水乳交融,到底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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