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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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錯過的母親
-- Elle - "Opinion" Column
/ 潘國靈 / 8/8/2010

關於雙親,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傳記說過一話,我記憶猶深:「我們和父母的關係永遠都不可能公平。當我們的父母在他們最輝煌的時代、最好、最有精力、最生龍活虎、最充滿愛意的時候,我們並不認識他們,因為我們還沒出世,否則就是年齡還太小,不懂得欣賞。等到我們慢慢長大,開始瞭解這些事以後,他們已經老了。他們的精力大不如前,求生意志也不像年輕時那麼旺盛。他們遍嚐各種希望的幻滅、各種失敗的經驗,變得滿腹苦水。我的父母都很好,真的很好,只是我從來沒能及時欣賞他們的好處。」

母親年少的時候是怎樣?二八年華青春少艾的時候是怎樣?何時情竇初開?父母親是如何邂逅的?連忘記都說不上,因為我壓根兒錯過了,只能憑藉一些黑白舊照,作不真實的想像。以及母親似有還無、斷斷續續的口述。「你父親呀……」、「你爺爺呀……」、「你婆婆呀……」,她一個人,勾連著兩個跟我血脈相連的家族,成為我認識家族故事的唯一敘事者(相對來說,父親少有言及自己)。不太刻意的,話語間或夾著生活牢騷,在做著家頭細務時,對著子女又像對著空氣訴說。又或者在我還會跟她到菜市場買菜時無意間說出。這已經是泛黃的日子。那時候,我一定非常年少,而母親,仍是一個年輕母親吧。可恨我記得的太少,也許當時無心裝載,太多話語像細沙溜過指縫間,盛不著,一去不返。

然後是一大片沉默。並非不言不語,只是更多是日常家常話,有時聊聊媒體話題,不切身的。有時是關己的,卻是簡短得不能再簡短的「對答」。「最近很忙嗎?」「是的。」「身體好嗎?」「還好。」說不出累的是她還是我。有情的是一張圓桌,中國人的親情都離不開食物,一家人可以共聚,就很好了。但這時候,父母家的飯香已經久違了,子女離巢,久已不再共住,除了過時過節,一般聚餐,就交由酒樓代辦了。家人成了非常特殊的「酒肉朋友」。其實我仍很想很想聽故事,真正屬於雙親的故事,只是那些故事似乎不適合在酒樓說。而我也問不出口,我最親愛的人,從甚麼時候開始,我不好意思探問其個人故事,中間彷彿隔著一堵無形的牆──心之牆。

然後母親頭髮蔓生出片片白蓮。轉眼乘公車已經享有老人優惠。牙齒又掉了一顆(其實已所餘無幾)。做成骨質疏鬆,肯定有我的份兒。皺紋爬上了雙手、臉頰、頸脖。不用母親說,身體變異就在說話。骨頭在身體內打鼓。頸椎的骨刺又多了一片。腰椎鑲了一枚螺絲。膽子早已沒了。石頭長到腎上去了。血壓成了生命的常態高潮。有時我別過面去,不敢直視母親的臉龐。「媽媽,我不是不想看你的臉,我是不欲看見,生命的殘忍。」一個家庭是一座車卡,集體地駛向年華老去的盡頭。母親的年華老去提醒我的青春不再。

由是我想到,生命從一開始,就無可復圜地離開母體。浸泡於羊水中,完完全全血脈相連水乳交融的狀態,成了永遠不可折返的原初想望。之後我甩掉了母親的乳房,母親的孭帶。因為要自立,我甚至鬆開了她的手。我錯過了母親許多許多。不僅是我未出生前來不及認識的那個女子,還有是我眼前熟悉不過卻又如此陌生的母親。如果有誰要我像小學作文時寫一篇「我的母親」(奇怪更多是寫「我的父親」),我怕我會交出一篇白卷。每一片母親的空白,都寫著自身的空白(斷了臍帶,你如何答得來:「你從哪裡來?」)。

或許,這不僅是我一個人的寫照。等到我們開始發覺對雙親的過去所知甚微而引以為憾時,我想,我們離懂事又一段日子了。有感缺失,也許是愛的另一開始。不要老是重播《愛得太遲》,等到玫瑰花蕾都丟落地上。來吧,母親,我小時候的說故事者。你還有故事想說,我就有心去聽。賠(陪)上一千零一夜,足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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