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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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米的誘惑──笑聲是權力毒藥的上佳解毒劑
-- 意大利導演Lina Wertmuller影展(2004)
/ 潘國靈 / 31/8/2010

七十年代,意大利女導演Lina Wertmuller在美國曾經風光一時,The Seduction of Mimi是她踏入七十年代的首齣作品,為她開了一個很好的頭,電影於七四年在美國發行,掀起了追捧她的一股Manhattan cult,同年她兩齣電影(另齣是Love and Anarchy)被當時的影評人選入「十大最佳外語片」之列。五齣作品Love and Anarchy、Seven Beauties、Swept Away、The Seduction of Mimi、All Screwed Up於短時間內紛紛上映,看她的電影,在紐約電影群體中一度成為風尚。

今天我們認識的片名The Seduction of Mimi,正正就是美國上映時的名字,原意大利片名譯成英文應是Mimi, Metal Worker, Wounded in Honor。電影說的其實與誘惑無關,原片名卻更能對應電影的「三部曲」結構──男主角Mimi(導演愛將來自那不勒斯的Giancarlo Giannini)從家鄉(意大利南部港市卡塔尼亞Catania)一名採石工人,轉往意大利北部工業化城市都靈(Turin),輾轉成為鋼鐵廠工人並邂逅托派女子Fiore,再回到家鄉受到「名譽」之損而展開報復的生命歷程。這段歷程,可說是Mimi從懵懂到啟蒙後而淪落的人生寫照,政治上,也可說是一次迫不得已無可轉圜的由左轉右的鐘擺擺動。

Lina Wertmuller的電影從來都不離政治,西方影評界將The Seduction of Mimi(以下簡稱Mimi)定位為性喜劇(Sexy Political)。導演表現政治的手法從來都不是沉重的,而是經常以漫畫式的誇張嘲弄手法表達,一次她接受訪問時被問及這點,她的回答是:「幹嗎嚴肅的政治觀點必然以嚴肅手法處理?這不是表達政治問題的唯一方法。相反,經驗告訴我們反面的道理:嚴肅取向在表達觀點上,可能沒漫畫手法那麼有效。」(Why should serious political points necessarily be made in a serious manner? This is not the only way to present political problem. On the contrary, experience shows that the opposite can be true; the serious approach may ake its point less effectively than the comic.)她有一句話:「笑聲是權力毒藥的上佳解毒劑」(Laughter is a very good antidote to the drug of power)。  我以為,這是解讀其電影的一條鑰匙。

以Mimi為例,最漫畫式的處理莫過於是那三顆黑痣的重複出現。三顆痣正好構成一個三角形,先後出現於黑道資本家、共產黨集會演講者、都靈的黑幫老大、警察主管及最後狀若神職人員的右臉之上,每一次黑痣出現,背景都是那段誇張的音樂,鏡頭突然來一個黑痣大特寫,如此處理肯定是一種對權力的反覆嘲弄。那三顆黑痣猶如權力刺青,出現在右臉之上看來也非偶然,在政治立場上導演是反右份子,當然,她也不支持當時的意大利共產黨,她曾說過最尊敬的是當時的社會主義者(Socialist)。此外,Mimi也曾經被景框以外的三把聲音召喚其真名Carmelo Mordocheo,一在家鄉投票後被通知遭到解僱,二在都靈的共產黨會議中,三在黑幫槍殺案後被警察要求當證人,三次都有點來者不善。有評論把這種「三的結構」聯想到聖經解讀,好像撒母耳(Samuel)被神召喚三次方才負起先知之命。  我想如此解讀未免有些牽強,我更傾向把這「三的結構」解讀成一種權力關係:資本家、黑幫、警察。電影形式上這種重複性處理,正好又切合權力無所不在的題旨。

家鄉/都靈/重返家鄉這人生三段落,亦反映於Mimi三款衣著之上。從最粗獷的工人服,至往都靈遇上Fiore後大穿顏色花俏的織衣,再至重返家鄉西裝革履經常把civilized一字掛在嘴邊,便很能從細微處反映Mimi的心理變化。工人服之於採石工、不畏強權拒絕投票給黑幫的率性自是吻合。中段可看成是Mimi美麗人生的小插曲,身份提升為現代化的鋼鐵工人,政治上加入共產黨並開始洞悉政治無所不在的事實(如獨白說:連買一條內褲也是政治),改穿花衫更加是首次體味到愛的形諸如外,中間那段他與Fiore在公園樹蔭下漫步,喁喁細語畫面除卻輕盈的背景音樂外靜默無聲,就可說是電影戲謔之外少有的抒情浪漫時刻。可惜好景不常。Fiore懷了孕,Mimi對著鼓脹肚子說「父親會給你買所有你需要的東西」(Your daddy will buy you everything you need),Fiore說「它未出生已經進入了消費社會」(It’s in the consumer society before it’s even born),就隱隱道出Mimi立場上的微妙轉向;至黑幫槍殺案後被迫調回家鄉,一家三口黑帽黑超黑套裝載於黑色汽車內,如此戲劇化場面就彷彿透露返鄉之途其實就是駛往黑暗之路。果然,第三段就是Mimi飛揚後的徹底陷落,被黑幫糾纏、追求穩定秩序反對工人抗爭,再而因妻子懷了警察骨肉「名譽」受損,展開一段滿有黑色幽默的報復行動,終至瑯鐺入獄淪為黑幫僕人。家鄉還是老樣子,只是此心不同彼心,Mimi完成了一次由左至右的政治擺盪,以及人生春光乍現後的暗淡無光。

但Mimi的際遇並不完全受制於客觀環境,他也受害於自身血液裡意大利男人傳統裡所謂的「男子氣概」(machismo)。妻子懷了別人骨肉,他感到尊嚴受損,他勃然大怒向妻子拳打腳踢,未深思妻子其實不過是自己的反面,雙重道德標準立竿見影,妻子得悉他不忠在先兼與情婦留下龍種而大加反擊,何嘗不是女子的意識解放?Mimi自以為非當初民智未開的老粗而已進化成文明人一個,不屑訴諸武力卻構思勾引仇人妻子的報復計劃(他說:I know how to use my head now),這種所謂文明無疑貽笑大方,將女人(以及孩子)當成報復的工具了。最後闖出禍來被黑幫佈局誣害成殺人兇手,就更突顯Mimi的悲劇性,他心地不壞也曾想過超越,可自始至終受制於命運的殘酷與及自身的限制。

如果「笑聲是權力毒藥的上佳解毒劑」的話,在那場Mimi勾引警察肥婆妻子的戲中,Wertmuller便落了非常重份量的解毒劑。鏡頭盡情以肥脂贅肉開玩笑,最經典是將肥屁股置於前景迫爆畫面那個扭曲鏡頭,令人不忍卒睹。也許劑量實在太重了,當年電影曾受女性主義者聲討(拍攝過程也曾受當地黑幫騷擾,公映後群起攻擊的自然包括共和黨和上層社會) ,以女體開玩笑,可大可小。可能你會說:但導演不也在電影裡塑造了一個進步思想的女角Fiore嗎?不錯,但這個角色以一個生活獨立、有自己政治思想的女子開始,後段當懷孕後卻顯得沒了自我,回Mimi家鄉後,更默許他與正室來往,她早前的堅執(不許Mimi碰任何女子包括其妻子)竟是曇花一現,電影建立了的張力戛然而止。或者,我們也難判定導演是否做得不夠,因為正如她說,電影在美國公映時被刪去了三十分鐘 ,我觀看的正是這個版本,而所謂原來,已經難以確認。不過,一點是肯定的,Wertmuller電影裡的性與政治是解不開的,正如Mimi的失業與夫妻間性失趣的對照、與情人共枕的床頭上掛了列寧畫像、以性的解決方法來挽回尊嚴等。

不過,Fiore這個角色到底沒完全成了Mimi的附屬,戲末Mimi替黑幫參選人派宣傳單張,Fiore決心離他而去,離開不是不愛,而是她明白價值上已經無法相容。鏡頭但見Fiore乘著車輛在黃沙路上與Mimi漸行漸遠,最後一個遠景只剩下Mimi孤獨身影哀憐於荒漠之中,電影首尾呼應,影像上導演的確擅於經營平行和重複,只是任誰都知,一切已不一樣。回鄉其實是另一條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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