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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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樁城市形象的疑案:文化沙漠論
-- 《頭條日報》「靈感國度」13.9.2010
/ 潘國靈 / 17/9/2010

看西九文化區概念圖則展覽,又一再碰到香港一個固有形象──「文化沙漠」。展覽中建築師Rem Koolhaas有一段題辭,包含了不少城市觀察,其中,末段說到將「西九」建立成一個集思考創作、互動參與和生產製作於一身的新領域,便以此話作結:「我敢肯定,這個新領域的出現將令到『香港是文化沙漠』這句話成為笑話。」但願如此。身旁朋友看了說:「其實,即使沒有『西九』,香港也不是一座文化沙漠。」這個,我也是敢肯定的。

是的,香港有深遠的嶺南文化、有中西交混的「雜種文化」、有流行文化、本土文學等等;奇怪「文化沙漠」這個形象是如斯頑強,好像一個無法清除的幻象。於早前第八屆香港文學節辦得甚出色的展覽中,當介紹到香港「文社浪潮」時,也說:「文社的結集,是『文化沙漠』的清泉,是熱忱文藝和關懷社會的文人歸屬。」那到底是沙漠裡有清泉,還是即使不是一片濕地也絕對談不上乾旱如沙漠?

我隨手翻開最近一期《香港電影》,又讀到這段話:「誰能想像,被戲稱為『文化沙漠』的石屎森林香港,居然一年四季都身處在各種名目的電影節氛圍中,不僅選擇繁多,花樣各異,各類主題的設置也讓影迷們的觀影選擇增添了更多趣味.」但願真只是「戲稱」,前輩陸離女士看了可能就「生蝦咁跳」,記得一次在電話中與她交談,她就抱怨人們動輒就說香港是「文化沙漠」,問起此說從何而來,我也無從稽考,只知「源遠流長」,得請高人指點了。

香港是文化沙漠?劉以鬯先生在《暢談香港文學》中,巧妙地說了一個「否」字。序言文首先有一個「他」出場──他說:「香港是文化沙漠。」/他說:「香港沒有文學。」/他說:「香港文學無異是中小學生作文。」三句話後,筆鋒一轉,主體轉換成「你」,文中羅列「你」一連串閱讀香港文學的豐富記憶,再而轉至「我」(劉以鬯本人),敘述作者自八十年代至二十一世紀初,在不同華文地區參加香港文學研討的紀錄。無需直斥其非,就以事實摑了「他」一記耳光了。

然而,說到底,誰是「他」呢?把香港看成「文化沙漠」的,難道多年來不也包括很多「我們自己」嗎?我想到學者阿巴斯(Ackbar Abbas)在一九九七年的力作Hong Kong: Culture and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中,有一個有趣的解讀。他論及香港一種逃逸、不可捕捉、總是無法被呈現的特質,其中他提到後來常被人引述的「逆向幻覺」(reverse hallucination)觀念,就以「文化沙漠」來說明之(主要指九七之前):「進口思維(import mentality)視文化如同其他東西一樣,乃來自其他地方的:由中國傳統(更正當地位處中國內地與台灣),或西方而來。至於香港,如其名語所言:『一個文化沙漠』。」跟沙漠中的海市蜃樓正好相反(看見不存在的東西),「逆向幻覺」是看不見或拒絕承認本有之物。由是觀之,那「文化沙漠」之說,竟與香港的商埠(port)性格不無關係。香港離開埠時期早已遠了,但即使到今天,「文化是舶來品」,這偏見在社會中仍相當普遍。

香港文化明明就站在眼前、撒在路邊,集體就是發揮奇怪念力,又像唸咒語:「我睇佢唔到」、「我睇佢唔到」,這樣,好像反而可挽它遁入於消失的邊緣,誠是這城市的一大弔詭情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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