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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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鳩築巢的都市寓言
-- 《頭條日報》「靈感國度」20.9.2010
/ 潘國靈 / 20/9/2010

早前香港黃大仙一個商場有斑鳩築巢,引來市民圍觀;令人好奇的不是斑鳩本身,而是被看作「自然」的斑鳩,在看作屬於「城市」的環境中築巢,這個組合所造成的對比效果。我們不是斑鳩,不知道雀媽媽是錯把天橋當大樹,還是進化到懂得重整城市空間秩序(一般相信是前者)。這個小故事,其實牽涉都市發展的理論。

英國開放大學(The Open University)編撰的「認識城市」課程系列叢書之一的《騷動的城市》(Unsettling Cities),其中便特闢章節,討論城市與自然的關係。一般城市創建的故事(foundational story),無論是把城市看成是驅逐自然的「文明故事」,還是把城市看成是破壞自然的「墮落故事」,都常常把城市理解為自然以外的一切事物,是與自然區隔的純潔空間,以至城市本身就是反自然的(anti-nature)。《騷動的城市》挑戰了城市純粹是人類及文化成就的迷思,指出城市的特色不僅來自社會多元性,亦由環境差異造成;城市的邊界並不如想像般清晰,組成城市的各種移動和固定因素,除了人,還有動物、植物、物質和能量等。

書中舉出不少有趣的例子,譬如十九世紀末著名博物學家、鳥類家與旅行家胡德森(W. H. Hudson)發現一對林鴿築巢於倫敦白金漢宮花園、城市論者威爾森(Elizabeth Wilson)論及倫敦廣場後巷出現狐狸,並將之解讀成一則城市寓言。人類對不同動物有不同喜惡,林鴿叫胡德林高興不已,狐狸相對來說更似都市的入侵者,但正如書中所言,即或是自古已是人類天敵的老鼠,「卻有其用途,因為它們暗示了一般人了解城市的方式。……都市中老鼠的現身,也侵蝕著我們對何謂都市的認知。由下水道,甚至浴室廁所竄出來的老鼠,動搖了城市只屬於人類的虛構故事。」

由是我想到於紐約地鐵車軌中看到老鼠鑽動、松鼠與露宿者共借一張公園長椅、有麻雀飛進香港的密封商場等,看在我這城市遊蕩者眼中,實在比人類家庭精心飼養的寵物更要有趣。這種莫名其妙的樂趣,威爾森文中一段話正中下懷:「城市的間隙,夾縫中遺忘的片段、逃過一劫的角落,才是城市的魅力所在,人跡鮮至的小廣場、溝渠、荒蕪的房舍,廣大公共空間裡的私密角落。狐狸──城市的鄉村入侵者……提醒我們,正是那些意料之外、未經計劃與不協調的部分,方賦予城市生活愉悅迷人,以及時而呈現的駭人之處。」

斑鳩築巢於商場的行人天橋比這更有趣,因為商場既是大眾空間,而行人天橋的隱蔽處同時又是為人所忽略的「私密角落」。當然,話說回來,城市人喜孜孜地圍觀,乃因被發現的是斑鳩,若是烏鴉,城中的反應肯定大有不同──要知烏鴉一向被人類視為不祥之物(只有少數例外),並且烏鴉進城,也切實成了很多都市面對的棘手問題。由此可見,「自然」與「城市」根本已無從二分,所有的自然物,實則也攜載著人類給牠們投射的符號性。

說到這裡,我想到不時有野豬或野牛「迷走」都市的新聞,除了被視為對城市的入侵,報導員以至觀眾也常常難掩興緻,城市的「愉悅迷人」與「駭人之處」也果真混同。每有動物出現於都市背景的舞台中,除了構成「奇觀」,我想,也提醒著我們,城市不僅是分離的實體,也是人類以外動植物的重要活動場所;城市邊界模糊不清、雜亂蔓生,可以有著更加動態的城市-自然形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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