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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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保育的轉向
-- 《頭條日報》「靈感國度」11.10.2010
/ 潘國靈 / 12/10/2010

香港近年捲起一股「保育潮」,在政府的公關修辭中,常常把它說成「文化保育與經濟發展之間如何取得平衡」,把兩者放置在天秤的兩邊;多得學者葉蔭聰寫下《為當下懷舊:文化保育的前世今生》一書,給我們理清了文化保育當中牽涉的多功能性,和複雜的文化政治。其實書名是有點「誤導」的,葉蔭聰在書中沒半點懷舊意味,「當下」性卻是非常突出的──我們一般以為保育就是保存舊有的東西,但作者把文化保育闡釋為現代社會發展的結果,以至後工業城市側重符號經濟、地區文化旅遊的後現代轉向;既有歷史意識亦富當下的關切性。

今天,文化保育與民間、地區、本土力量緊扣,《為當下懷舊》第一章卻由國族主義出發,追溯「古蹟文物」概念在西方之緣起,原來與十九世紀民族國家(nation-state)的興起同時進行,民族國家透過古蹟文物的保存來牽繫人民的國族想像和認同。中國在這方面自然晚走一步,要等到上世紀二十年代建築先驅如梁思成等從美國學成歸國,才引入文化保育的理念,卻不獲重視。至於香港,依葉蔭聰說,英國政府沒有在這殖民地經營國族主義的需要,古蹟文物因而又走了不一樣的道路──與其說是由國族主義帶動,不如說是由少數西方考古學家、學者兼官員,因著對中國傳統文化深懷興趣而得以開展。既是以中國傳統文化、考古遺址為目的,新界地區自然才是他們的興趣所在。

但文化保育的「戰場」後來亦溢出了新界。葉蔭聰在書中提到「七十年代的保育潮」,當年就是由中環核心商業區大變身而觸發,一九七六年郵政總局拆卸,就引起市區外國人社群的不滿。殖民建築與文化保育拉上關係,相信這亦是一個起點,雖然這個「保育潮」並沒有真成正為「潮流」,仍局限於「興趣小組」的規模。有誰料到,幾十年後,歷史又回到中環,這趟中環真的成為香港「新社會運動」的搖籃。有趣的是,保育對象雖不是古典殖民建築,但也是有著殖民象徵的碼頭(特別是皇后碼頭),捍衛愛丁堡廣場一帶構築的公共空間,由此而弔詭地從殖民性,通向一條「本土論述」的道路。而參與者也不囿於少數西方精英,而完全是本土化、跨階層、階世代了。當然,始料不及的還有,不出數年政府在施政報告也提出「保育中環」,保育的也多是殖民時期的現代主義建築(古典殖民建築畢竟已所餘無幾)。由新界考古到市區保育,由精英文化至平民抗爭,由平民抗爭到官方吸納,文化保育牽涉的複雜文化政治,的確要像作者般,注入歷史視覺才得以觀照。

其餘的轉向當然還多的是。譬如說,如果文化保育在香港的濫觴跟國族主義不太相關,回歸後的香港,國族主義則未必不會「回歸」到文化保育身上。葉蔭聰在書中特闢一章談論「世界文化遺產」,分析了承德、麗江、澳門幾個中國個案;香港未必有很多「世界文化遺產」,但「非物質文化遺產」也有不少;而「物質」好「非物質」也好,在聯合國教科文的制度下,都是以「國家」作單位的,像大坑舞火龍,大家都曉得它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呢。上至「國家」下至「社區」,遠至「新界」近至「市中心」(近年又回到新界如菜園村),由單幢建築物到一街一區、一種文化生活方式的保留,由歷史真確性(historical authenticity)到歷史主題化,文化保育的涵蓋面極之廣泛,牽涉國族主義、去殖化、身份認同、歷史意識、符號經濟、城市規劃、社會運動等方方面面,也因其豐富,極有能力匯聚不同的民間議題,呼召遊散的民間力量,並以此建構一套新社會運動的價值論述。《為當下懷舊》是一次難得的實踐嘗試,給社會把脈,也是葉蔭聰作為學者和保育運動參與者的自我省思,從價值尋求生活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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