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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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之物語
-- 《星島日報》「名筆論語」18.10.2010
/ 潘國靈 / 22/10/2010

電車公司計劃在未來四至五年更新大部分電車,車身會改用耐用的鋁合金,亦改變車廂座位。與時並進,過去百多年,電車外貌當然也不是沒有改變的,譬如早前雙層電車由布篷頂改為木頂、下車付費代替售票員拉繩鐘、取消單層的附設拖卡、上層藤木座椅由塑膠椅取代等;但總的來說,我們仍然覺得電車是都市中最富神韻的交通工具,記憶像路軌一樣長,電車悠悠在港島區行駛,置身於煩躁不安不斷加速的步伐之外,帶點與世無爭。

百年電車轉手,法國威立雅運輸集團曾表示接手後會保留電車的傳統外貌;是次車身改動計劃,有媒體報導也說:換上「新裝」的電車,車身外貌驟看沒甚麼不同。但如果外貌不只是外形還包括質料的話,由木身改成金屬之身,這變動豈可說是不大呢?我慶幸電車公司並沒有將電車改成「冷氣電車」,須知目前所有巴士都已是無窗可開的了;坐電車的一大享受,就是可憑趟開的車窗,邊搭乘電車邊看街景,香港雖說空氣污染,但在非繁忙時間,自然風透過窗口撲撲打在面上,仍是舒暢無比的──這相信亦是不少用家的心得。至於以金屬代木,雖有說是環保大勢所趨,但傳統的柚木車架,全球碩果僅存,現棄此取彼,又無疑是自閹傳統特色,怪不得面書有人發起「請保留我們的木電車」呼籲,我大力支持!

物料本身就是一把歷史的聲音。電車於一九○四年通車,在馬路上,必曾與不少單輪至四輪以人推拉用來載客或貨物的木車為伍;當時代把所有木頭車都淘汱了,獨剩下了電車,一架架「木頭」超然地在曲直鐵軌上流動,這木之物語,怎不叫人珍惜?說起來,這不獨是電車之事。在此,我無法不想到羅蘭巴特在《神話學》(Mythologies)中「玩具」一文,其中就提到玩具的質料變化,原始木材逐漸由化學物料取代,且讓我引述一段原文:「現在的玩具都用一種沒有品味的材料製成,它用的是化學產品,不是自然產物。許多都是用複雜的混合品合成。質料中的塑膠,粗俗卻又非常衛生似的,奪走了所有的樂趣、甜蜜和人性觸感。令人感到驚駭的一個象徵是木材的逐漸消失,儘管它是理想的材質,因其穩定、柔軟及觸感上的自然暖意。木材可以從製做的形式中,去除尖銳傷人的稜角以及金屬的化學性冰冷。當孩子拿它或敲它時,它從不振動或生氣,它同時有著一把被隔而又尖銳的聲音。它是一種熟悉又富詩意的質料,不會斬斷孩子與樹、桌及地板的親密接觸。」據工程師說,鋁合金車架可承受四十噸撞擊力,不過若遇上意外,不像折斷一條木頭,鋁合金受損範圍會較廣,這又呼應了羅蘭巴特該文的下續:「木材不易損傷或斷裂;它不會變成碎片,它會漸漸腐蝕,非常持久,和孩子一起相處,逐漸改變物品和手的關係。如果它枯死,會逐漸凋萎,不像那些在某根彈簧『脫腸』後就宣告死亡的金屬玩具般會彈。木材可以製作本質的東西,屬於任何時間的東西。」電車不是玩具,但由木之物語到木之輓歌,當中不是訴說著一則相似的故事嗎?木電車的行將枯木,不也應該是「令人感到驚駭的一個象徵」嗎?

由是我想到其他木的東西。木偶一定是木製的。旋轉木馬也一定是。木刻是一種傳統藝術。木建築在城中已買少見少(值得一提,最近成功爭取「留屋又留人」的灣仔藍屋,內裡便有不少木建築)。由是想到紐約歷史悠久的白馬客棧(White Horse Tavern),建於一八八○年,當年的木質裝置包括木枱、木椅、木牆,至今仍一一保留著;從沒聽聞客棧主人說木易生火,「與時並進」,打算將木改裝成金屬云云,因為整個城市都深知,木乃這間文學酒吧的軀殼也是靈魂在所,在曼克頓已不多見。早前到內蒙呼倫貝爾旅行,見當地的木搭平房,配有木雕彩繪裝飾,是典型的俄羅斯民間形式的建築,名叫「木刻楞」;村內見用牛或馬拉的兩輪木架車,人稱「勒勒車」,雖是簡陋,都成當地的文化特色。我們的電車,一架架會行走的木頭,古老但不簡陋,也絕對是我城的一大特色,可不最少保留一些?

城市文化觀察者都曉得物質與文化有著微妙的關係,著名如班雅明研究巴黎拱廊街(arcade)的計劃,就特別留意鐵(iron)和玻璃(glass)作為現代新興建築物料的文化涵意。所以,當聽到全球碩果僅存的柚木電車將被替換,未來或絕跡街頭而只能沒入拍賣場中作競投文物時,我深深覺得,這個城市又將失去一樣寶貴的東西。由木之物語到木之輓歌,沒有東西是恆久的。物質變異,滄海桑田,我們這個城市,隨「玻璃之城」外,也許也越來越配得上另一寶號──可叫作「金屬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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