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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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放逐歸來──試論新舊《東邪西毒》
-- 《HKinema》Issue 08
/ 潘國靈 / 9/11/2010

時間的灰燼應該是沒有盡頭的。二○○八年王家衛推出《東邪西毒》終極版,英文版用的是“redux”一字──沒有「終極」之意,而是「自遠方或放逐回來」的意思。「自遠方或放逐回來」,每一次我看這齣電影,竟都有這份感覺。把「終極版」當一回事嗎?在未看重新剪輯版前,這疑問就在不少人心中響起,如此反應值得細想,其中包括觀者對創作者動機的猜想。把它當回事,而且是非常認真的事,自然是認同王家衛對這部作品有份牢牢情結,不惜花盡心思在舊有影像上雕刻時光,以臻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境界。把它不當一回事,大概是認為王導演暫時處於靈感枯竭的困境,重新剪輯不過是給舊作一個重生的理由,主要動機是市場方面的考慮。有趣在這兩種反應實則對應我們一向對王家衛導演的印象──在藝術上極盡偏執,在市場上精於計算。或者,如果這兩股創作力量不互相中和抵消的話,本來就可以辯證地共存於一個創作者的身上。

曾經說過《東邪西毒》是王家衛創作路上的一趟極致沉溺,主觀地我仍多麼願意相信重剪首先是為了藝術審美的追求。因此,以「沉溺」回應「沉溺」,我堅執地謝絕從更早到手的影碟中接收影像,而靜候它在香港影院正式上映時才首度與它碰頭。「作者意圖」總是難以猜估的,我更願意回歸文本(事實上也只能如此),比對其「前世今生」,也許也必然地比對出走過青葱歲月的自己,打開時間錦囊拈拈它在自己的心田上撒落了幾多灰塵。

原先白底黑字的片頭,換了潑墨化開於黃沙之上,中國味道重了,黃色主調甫開始即定下了,原來的粗糙感被精緻感取代。原先演員名字在片末roller credit以「出場序」才打出(結果次序有誤,而張曼玉名字竟然漏掉了!),「終極版」中則押前疊印在黃沙墨彩之上──演員的次序當然也考究過了,再不以「出場序」排列而明顯加上今時今日演員身價之考量,特別可見於張曼玉,本來就是眾星之一,今時今日則被特別對待為「特別演出」(也許是補償原先的失誤?)。片頭片末永遠是可讀的,藝術與市場元素交疊其中,讀著credit時你尤其介乎於影像之中與影像之外,這進出視覺有時又滲進了整個觀影過程之中。

開首字幕出完,跟著的改動,我以為是全片改動最具關鍵性的地方之一。歐陽峰與黃藥師對望比試,中間插入幾個日蝕的空鏡;剔走了一九九四年版,歐陽峰因妒忌而大開殺戒(「其實任何人都可以變得狠毒,只要你嘗試過甚麼叫妒忌。我不介意其他人怎樣看我,我只不過不可接受別人比我更開心」)和黃藥師大戰馬賊的一場(歐場峰作畫外音介紹:「我以為有些人永遠都不會妒忌,因為他太驕傲。在我初出道的時候,我認識了一個人,因為他喜歡在東邊出沒,所在很多年之後,他有個綽號叫東邪」),而直接入五黃臨太歲歐陽峰對著鏡頭遊說四十出頭老兄出錢殺人的一幕。這「剔走」一筆,我覺得是適宜的,因為雖然全齣電影充斥著歐陽峰的內心獨白,但開場往往有著涵蓋性的定調效果,以上兩段話,便頗將歐與黃分別定性為「妒忌」與「驕傲」的原型,但事實上兩人物的可解讀性並不止於此(有趣在黃藥師戲末有一段內心獨白:「我好妒忌歐陽峰」──其實他還是會妒忌的)。譬如以歐陽峰來說,觀乎整齣影片,我以為,與其說他是妒忌者,不如說他是一個類智者,冷眼旁觀又不時將其他人的故事反照自己身上。如果說整齣電影有很多唸白可堪抄寫下來獨自品嚐的話,那很大程度上,是因歐陽峰看透世情提煉出的人生哲理(如報仇是要有代價的、沙漠之後是沙漠、不想人拒絕所以先拒絕人、當你不可以擁有唯一辦法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等等,太多了,不贅,可另寫一本「西毒語錄」),為整齣電影注入很強的「格言」(aphorism)書寫風格。「格言」除了存在,幾時出現也是一個問題,或受即時事件帶動,或是事過境遷的頓悟。譬如說,村女(楊采妮)這段就有個小移位,你覺得重不重要?她典出一藍雞蛋和騾仔,等候陌路人為其弟報仇,原作中歐陽峰很快已心想(這時盲武士還未出場):「我不知她是否真的那麼想為弟報仇,還是沒事可幹,每個人都會為一些東西堅持,其他人看會覺得浪費時間,她卻覺得很重要」;在「終極版」中,這段獨白被搬到洪七出場殺了馬賊之後才出現(underline部分則保留原位,一段話拆開兩截),斯時,在沙漠上等候的,除了村女,還有洪七之妻,各自為各自的理由。

細節容易走漏眼,色彩的轉變則更多被提及。一九九四年《東邪西毒》的影碟封面照以藍色為主,「終極版」則必是黃色無二了。黃色由頭至尾貫徹全片,整部影片的顏色更見飽和、反差更見強烈。顏色除了純視覺質感,也可生出不同的意義──黃色固然應合其地理環境,名副其實的「黃沙大漠」,像被太陽燒焦了的,熱騰騰但更顯蒼茫;另外,經過歲月淘洗,萬物退色發黃,影像的變色是否也可作如是看?尤其對照戲外,據說《東邪西毒》菲林多年被置於天台之上,部分經曝曬而遭損毀,如果此說當真,影像的發黃,戲裡戲外不也竟成一致而彷彿成了一則歲月的寓言?(至於在外國人眼中,「黃色」會否多了一種中國的感覺,我則未可知)。

至於說到語言,「堂堂大燕帝國的公主」操的固然不應該是普通話,但林青霞的真聲還原,到底也為「終極版」添加了意義。尤其看著歐陽峰與慕容嫣/燕一個廣東話一個普通話「雞同鴨講」但互可溝通,看在今時今日的後九七香港,又生出意想不到的共鳴效應。北部的諸侯國成了「中原」,與來自西域白駝山的相逢於沙漠之上,於此看來,虛擬的沙漠之境,除了是自我放逐的流刑地,何嘗不是一個種族文化的交匯點?尤其你想到洪七和他的老婆,來自鄉下互相操著家鄉語(洪七老婆又像是來自少數民族的),及為弟報仇的村女──那鄉下、西域、五胡甚麼都來了,自然也包括不同的階級,慕容嫣明是貴族,村女明是窮苦人家。這些元素在原版中本就已有,但全片配以廣東話原來會削平一些差異,如今還原林青霞的普通話,才令我多了敏感及額外聯想。至於說到黃藥師與慕容燕的調情,本來就多少暗含「同性戀」(黃藥師撫摸慕容燕,到底他知其真身嗎?)與「兄妹戀」(哥哥喜歡妹妹,雖然同出一人)之意,如今語言之別被凸顯,又生發一點異族戀之感覺。

音樂,音樂當然是要說說的。曾以為陳勳奇、Roel A. Garcia的配樂會被馬友友的大提琴取代(當我們說著這些名字,又已經走在戲內與戲外的界線),幸好,還不,原有配樂經音樂重經編排後仍清晰可感,當然更多時是鋪墊著一層低迴的弦樂與管樂,整體感覺是更加渾厚,整個作品真的成了精雕細琢的精品,卻少了一點瑕不掩瑜的粗糙感。原來的配樂聽得出不少是MIDI混成的音樂,段落與段落之間可以有較大的落差,而新加的中西管弦樂,除了牽引情緒之外,則明顯有將整齣電影音樂質感統一化的作用。譬如說,盲武士之妻桃花(劉嘉玲)愛撫馬身的一段,原來配置的是重節拍的敲擊樂,獨立看來像一段MV,重新編排的音樂明顯將重拍調弱,突出管樂之聲。類似這種調節也發生在慕容燕身上,同樣有一場狀若自慰的戲,不在馬背而是抱著分叉樹幹,鏡頭從低拉高至俯角瞰視;你若細心的聽,原來那場戲的呻吟聲(也許是為林青霞配音的那把聲音)可是更加響亮,新版中則幾乎是聽不見了。原來的配樂,整體感覺是更加high-pitched的,偶有尖削之物突出,而現在於演奏樂團的洗練下,一切則更加勻稱了。

細微改動要說下去,恐怕比原先設想的還多。而說到底,何謂細微何謂重大改動,也不容易說清。譬如說,盲武士被刎頸噴血,原版接到歐陽峰獨自飲酒等著他,知道他永不會原諒自己的一幕,就悄悄消失了。另外,我不知第幾回看了「終極版」後,才赫然發現,洪七斷指大病初癒,他架起雙腿一副「大男人」模樣地躺在吊床上,旁邊老婆邊哼歌邊給他餵飯的一幕給剪了。不太重要,的確,但,這卻是這兩位簡單夫妻唯一一幕表現出的簡單幸福,為其他角色所沒有。一些改動則明顯為結構清晰所添,如加插「驚蟄」、「夏至」、「白露」、「立春」又回到「驚蟄」的幾個黑底白字過場畫面,突出時間之消逝循環,也令段落與段落之間明顯有了一個呼吸位。電影末段,歐陽峰重回白駝山,原作跟著以連場打鬧場面作結(次序是歐陽峰、洪七、東邪、獨孤求敗、歐陽峰);「終極版」則只保留歐陽峰的打鬥場面,停格在他的側身凝鏡,如此結束,去枝存幹,更以他為中心人物(我本來更喜歡它的蕪雜)。然後是回到黃沙畫面,風吹沙漠的印痕,如此這樣,與開場的黃沙潑墨首尾呼應。當看著黃沙隨風吹動復又歸回原位,我不禁想,這些年來,到底,風,有沒有真的吹過?在我的心還未完全沙漠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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