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族

  <  返回本欄目錄  <<


面孔的皺褶
-- 《香港文學》2011年1月「香港小說作家展」專號
/ 潘國靈 / 28/2/2011

1脖子

我說,如果你真是懂得愛,這是你要開始學懂愛撫皺紋的時候。我拿起你的手,你縮回,我再拿起,按在我的臉上,引導你的手指在我的臉上遊弋。我說,開始總是不動聲色的。總是會有一個地方先失陷的。我說,你與我朝夕相對,但你何曾真情細意地感受我的面容?或者曾經,但很久沒有。我說單用眼睛看是不夠的,重要的是用心撫摸,觀看是冷硬的,只有撫摸是溫柔的。我說將帶你展開一段面孔的時光之旅,會走過沙漠,走過世代,走過動物園;出發點,不如就由脖子開始。我開始述說,示意你細聽,不許胡亂插話,打斷行程。我是今趟旅遊的嚮導。你說好的,今天一切由我,且聽我說到故事的盡頭。

二、外婆
聽說在這世上,每個人最終都是會枯乾的。開始可能是漫不經心的,如皮膚乾燥,逐漸,乾燥的面積擴大,有些從手部開始,有些從脖子開始,有些從頭頂開始,皮膚越來越乾癟變薄、暗啞失色,也有是突如其來的,如嘴唇突然龜裂,從此無法縫合。這些,我明明都是見過的。

我記得我的外婆,五十多歲時,雙手就粗糙得如粗粒沙紙,握著我的小手經常會擦出血紅來。六十多歲時,最突出的是頸脖,一塊鬆垮的皮長長的吊在下巴,摺疊如捏過的皺紙,我想過勞作課用皺紙時抽它的一把不用破費耗時到書店買。或者,她摺疊的下巴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的勞作,在所有可找到的摺紙書中,都沒有教到。只是摺紙是越摺越厚,人的表皮卻是越摺越薄,到最後仿若氣球吹至極脹,忽然爆破。

當平滑的光面變成磨砂玻璃。當柔順的肌膚變成塊狀魚鱗。這些,我明明都是見過的。只是當時不以為意,甚至覺得得意,以為外婆生來如是,本該如是。我當然明白她也曾年輕過,但我沒見過。沒見過即無從見證,壓根兒連一張照片也沒有。外婆給我最後的印象,就是一塊蝙蝠皮,倒吊在脖子之上,上有黑斑斑點點綴。

身體的萎謝,沒理由不留下一絲剝落物的。外婆的身軀越縮越小,奇怪是那縮小的體積不知往哪裡去了,都隨生命的氣精而蒸發掉了,如果那是物質,應該可以轉化出許多能量。外婆死的時候,身體躺在一具柳棺之內,小如一具熟睡的嬰。埋入泥土之後又是如何?這時候還是比較流行土葬的。乾枯的身體還有沒有滋潤泥土的本事?我不知道。但墳頭的確長出花朵來,有蝴蝶圍著花兒翩翩起舞。這一年,我們還非常年輕,你來不及看到我在生的外婆,第一次見面,竟然是在墳場告別。

3面頰
你說記不起來了,由下巴走到墳頭,跳躍實在太大了。請容納我的意識流。皺紋不就有幾分像河流嗎?(江河日下的「河」,似水流年的「流」)。我於是把你的手放在我的下巴,問你,感覺如何?你說,還尖尖的,拉得很緊。我說你不夠細心,認識的時候仍是尖尖的,現在中間已微微出現凹陷,快要成雙,好像一個布冧。

我說生命是一場摺禮皺紋越摺越厚愛情越摺越薄,你不明白。我說,你當然不明白啦,你受上天眷顧你得天獨厚,皺紋常常避開你,你好像永遠不會老。我說你永遠只是旁觀者旁觀著她人的衰老。你說如果這是上天賞賜我何以把賞賜當作罪行來說呢,況且我打開過你的心嗎難保它也不堪擠壓褶皺處處。但我說的不是心不是精神而是暴露於天地間的一張面容。你說好的我面上的風霜不及你深我且靜心聽你說。我說面孔其實不僅會自我摺疊,其實也會摺合在另一人的面上。於是我說到母親。我把你的手帶到面頰兩旁。

四、母親
直至年輪出現在我母親的臉上,我開始明白這叫做歲月的消磨。離世的外婆消失許多年後,好像返魂一樣,竟將摺皺的勞作延續到我母臉上,母親竟然跟外婆的面容摺合起來,彷彿有點相像了。小時候人們說母親的外貌酷似外婆,就像「餅印」一般,我看來看去不明白,原來是遲來了幾十年。

母親說,她又聽到骨頭在身體內打鼓。頸椎的肌肉又硬了一塊。就在吸氣與呼氣之間,肝臟有那麼一小片被纖維化了。軟骨磨蝕,膝蓋如枯藤般不堪碰撞而曲折。外邊濕度百分之九十,身體之內卻長年旱季。一個人越活越退縮,縮至後來以身體房間作牢房,與外邊世界再無相干。

殘忍靜悄悄地爬到臉上,暴露成一條條綻裂的蚯蚓,它再不是與己無干,長在他人身上的樹的年輪。人們稱那些蚯蚓為皺紋。皺紋在不同部位又有不同稱謂,如眼角的叫「魚尾紋」,顴骨兩邊的叫「虎紋」,就是形象化得可以。虎紋越深是否城府越深,這兩者原應是沒甚麼關係的,這純粹是歲月的問題。總是會有一個地方先失陷的。母親不愛笑,最先失陷的地方卻是嘴巴。沒表情的人有了表情紋。虎紋綻裂,如老虎的觸鬚在顴骨兩邊散開,直刺進嘴巴兩邊。跟外婆不同,外婆的蝙蝠皮於我好像自有永有,但母親,卻是經歷一場大病,整張面孔忽然就衰敗下來,衰敗得那麼徹底,幾乎可以肯定無法復原。

光滑如溜的表層盛不著東西,有了凹坑,有了裂縫,如果住不進一隻動物,應該可以填塞進許多灰塵。

你與我到醫院探望母親,母親說:「老了,不中用」,說時竟然抿嘴一笑,嘴紋就在這刻綻裂眼前,說是老虎的觸鬚,其實也像一個蜘蛛網結,剛好與你的視線碰落,我意識到你作勢轉身倒水,把臉移開。我明白,你不是不想看我母的臉,你是不欲看見,生命的殘忍。身體的變異是驚心動魄的。但那麼靜謐,如果你不想看,你可以別過臉來。大概在那一年,病房的氣味蝕進我的皮膚之中,久久不能消散,而你,是否始終有著天生的免疫力?免疫力是否得力於對生命的一種不感症?

5眼角
你說由面頰走到病房,這距離於你太遠了。可以避開就避開吧。但我不許你把手縮回。你的手仍停棲在我的面頰上。我問你覺得怎樣?你說仍有少女時的兩片紅暈。只消沒說「殘留」,我看這是一種仁慈,雖然對於你對殘酷的不敢直視,有時也有幾分厭惡。

我摸摸自己的眼袋,又活過一天不知它又重了多少下垂了多少,那怕是肉眼所不能見的纖毫微末,日子有功它應該慢慢都會變成臉上兩個背囊。興許你覺得這比喻有趣,你問:攜帶着甚麼?攜帶著生之重載生之滄桑,我說。人們稱這兩個背囊為眼袋。唯一掩飾它的方法是,給它罩上一副墨鏡。最近我出門也習慣戴上墨 鏡。墨鏡不再用來遮擋陽光,而是用來遮掩眼紋,光線暗下來,眼睛的衰頹我不準備展示。我看不清世界世界也看不清我。這樣說來,我也許其實也是一個逃避主義者。

但我不想你逃,我把你的手再往上挪移一點,帶到我的眼角。場景,如果嫌墳場太冷病房太灰,就留在我們的睡房吧,這裡有柔和的燈光,雖然我並非不知道,你有時也難免把它看作生活的牢房,暗自想逃竄出去,一下子,就當是放風。外邊有許多明媚的春光,我知道。

六、我
總是會有一個地方先失陷的。我的眼角也出現了疲態,跟外婆、母親所不同的是,我總是頑強的,作戰到底,仍未放棄給面孔灌溉,不到最後一刻不向生命的沙漠化投降。你在旁觀看多時,也曾不解溫柔的說:以人造的護膚霜對抗生命的風霜,終究也是一場徒勞。我說你懂得欣賞薛西弗斯推石頭上山何解就不懂得欣賞塵世的荒謬。就這麼一次,最後一次,我把臨睡前的梳妝當作一道神聖儀式,認真地給你展示。但願你明白,最俗世的東西都有它的一份莊嚴。

是的,我每晚臨睡前都會給臉部塗上防皺霜──你曾經覺得用在我身上是無謂的奢侈品,但歲月不動聲色,如今我也得承認,它們都慢慢變成生活的必需品了。防皺霜防不了甚麼,極其量不過把必致之物推遲,一如我們以推遲策略對待很多生命問題,我們常常所做着的。如每天睜開眼睛,以為一步之遙的死亡遠在天邊,其實跟我們擦肩而過已好幾趟了。

「我們的眼睛是最容易出賣自己的。」我說,說時把防皺霜塗在眼角上,兩手分別合起中指和無名指圍著眼圈打轉,左手逆時針,右手順時針,左右眼眶就此變作兩個逆向行走的時鐘,互相對抗或對峙。

眼霜當然是一定要塗的。臨睡前我還敷了最新出品的水溶面霜,廣告說是以溫泉礦物提煉,內藏絲柔鎖水因子,即使睡著了,也可二十四小時保濕。我其實並不真正相信廣告,我只是需要一點生命的慰藉。如果它不是那麼廉價,我就不會那麼容易取得。你難道以為我可上天下地尋找武俠小說中的天生雪蓮嗎?你不明白,當我從母親的面容看到外婆,我知道,母親的面容遲早也會摺疊在我的臉上,而且離此日也不遠了。這於我是多麼可怕的一回事。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人們都說你不懂得老,你是潘彼得,人們都說我們越來越似兩姊弟了。

睡著也可保濕,你也曾說我有一雙水靈的眼睛。但當水靈的眼睛變成兩口枯井,你還會喜歡她嗎?到底你喜歡的是我的靈魂還是我的軀殼?是整個的我還是昔日的我?我苦苦追問,我終於看到你,低頭懊惱,若有所思。眉宇間乍現一道淡淡的波紋,這是真真實實的皺眉頭。

7額頭
你對青春總是念念不忘。因此我與你,雙人床上,一個睡在左邊,一個睡在右邊,中間永遠隔著一道恆河。我說你越來越少靜看我的面容,你心裡清楚,我沒說錯。你目光斜視,你不想看到皺紋。你惦念著青春的女子,醒來,另一個我卻睡在身邊,仍慵懶着,魚尾紋靜悄悄地爬到眼角,你不敢告訴我。你別過臉去,不欲看見,生命的殘忍。於是我唯有,把手再向上挪移,這回不是你的手而是我的手,不在我的臉上而是蓋在你的額頭。我適時給你遞上一面鏡子。鏡中的你眉頭深鎖著,有火車劃過,聽真,那其實是窗外的隆隆地車。你鬆開眉頭,聲音就不見了。

八、你
總是會有一個地方先失陷的,我一早告訴過你。可能是頸脖,可能是兩頰,可能是眼角。甚麼地方在你面孔先出現裂紋,我曾經等待著謎底在你臉上揭曉,差點耐不著性子。結果原來在額頭,男性特別致命的地方。人們稱額上的皺紋為「火車軌」,別名「思忖紋」,這也許真是與思忖得多有關的;裡頭必然少不了我的播種。

你的面孔仍是騙得人的,但額頭已出現敗退跡象。三條火車軌印刻在你額上,從此,你的頭顱不時會響起火車聲,火車的蒸氣,也許會透過面孔的孔洞排出,名叫怨氣。我的外婆我的母親以及我一早已給你預演了生命,我一直摺一直摺終於把淡淡的皺紋對摺在你的臉上,這是我有生以來做過的最艱辛最偉大的勞作。從此你不可再說無所感了。

開始總是不動聲色的。當你自覺微老的時候,便開始老了,繼而老去。由微老到老了到老去,不動聲色的,也許根本互相摺疊,一個全然不受你控制的加速過程。

額頭只是開端,它的面積將隨同髮線的後移而不斷擴大,直至一天,一覺醒來,你將掉落一地頭髮。是的,身體的萎謝,沒理由不留下一絲剝落物的。如果這天臨到,我答應你,我會悉心打掃,從你身上掉下的黃葉。我甚至會挑選一些,與我的黑髮白髮盤纏,編作髮結。這理應是一對情侶最美妙的紀念。

殘忍在鏡子中乍現,我自己也越來越怕照鏡子了。當年那個喜歡照鏡子,想著「劉海好呢還是露額好呢孖辮好呢還是馬尾好呢?」的那個少女已經遠去了。她寄居在我體內但漸漸已跟我全然無關了。

「劉海好呢還是露額好呢孖辮好呢還是馬尾好呢?」我確曾這樣問你,在青葱歲月。你記否當時怎樣回答我嗎?你說:「甚麼都好。」我鼓起泡腮,以為你敷衍了事,你連忙解釋說,「甚麼都好真是甚麼都好。所有東西都是美好的。劉海好露額好孖辮好馬尾好長髮好短髮也好我愛你的千嬌百態你好我好甚麼都好。」如斯景象確曾在二十年前發生,如今回想,是否有點仿若置身夢境?

「劉海好呢還是露額好呢孖辮好呢還是馬尾好呢?」如果今天我再問你,我猜你的答案仍會是:「甚麼都好。」只是同一句話,走過歲月,意思卻不大相同了。沒所謂啦,甚麼都好,甚麼都不好。沒所謂啦。這有時甚至成為你的口頭襌。

只是我很清楚,現實生活中,我是不會再這樣問你了。我心裡清楚,孖辮、馬尾、劉海是早已經甩掉了我也甩掉了時代。可幸的是,等了那麼些年,當年那個喜歡照鏡子,初次給頭髮分界,想著三七好呢四六好呢還是中間不分好呢的那個少年亦已經不在。我們終於可以稍稍打平了。

如果面孔是一疊岩層,歲月的重擔專挑幾個地方擠壓,填上摺痕如渾然天成的波紋,只是岩石褶皺人們當作奇觀,可爬在臉上,又多少令人心慌。我一直耐心等待你的微老,如巫婆日夜默唸,練著把皺紋對摺在你面上的魔法。誰叫你這麼乖乖聽話不中途打斷我,容許我把故事說到盡頭。難道你不知道咒語就是由故事煉成?由外婆到母親到我,由墳場到病房到睡房,這個故事已經說了很久,比一千零一夜熬得更長。當皺紋終於爬到你的臉上這樣我們也許可以比較看齊可以靠近一點也許你會更明白何謂愛。可以緩緩地看着並承受著互相衰老,這應該也是愛的考驗。昨天的我昨天的你已經消逝,用記憶保鮮下來的一個是假的,那是一張時光定格;眼睜睜看着面部皺紋如藤蔓滋生的一個是真的,那是一段漸變的錄像。

我撫摸著你的額頭,重拾了一點我們之間久違了的親密。如果醒來我變身巫婆,請你明白,這原不是我的想望。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119248 位訪客

下載香港增補字 || 私隱權政策 || 管理員專頁
版權所有,未經書面許可,不得轉載
本網站由hkAuthors.com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