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羔羊

  <  返回本欄目錄  <<


《炭燒的城》序:由他殺至自殺
/ 潘國靈 / 11/4/2011

《炭燒的城》這本殺機四伏的小說集,最早一篇開筆於二○○○年六月三十日,最近一篇完成於二○○九年九月一日,我邊看邊不禁想,是怎麼的一股意志支撐着作者洛楓前後超過九年的「他殺念頭」?

我想起魯迅的話:「一個都不寬恕」。其中應該是潛藏一股巨大的憤恨的。憤恨於世界的敗行、不滿於道義的淪喪,於是作家冒充舊約上帝,給世界來一場洪水,沖去所有有罪的生靈,如〈Death Note升降機殺人事件〉裡阿正的「修正行動」:「帶一桶紅色的漆油,趁凌晨無人的時份潑灑斑馬線上,使黑白不再分明、路面不再斑馬!」但鍾愛日本漫畫《死亡筆記》的洛楓,比誰都知道「死亡筆記」是不存在的,也因此比誰都更渴望創造一本這樣的「死亡筆記」──以自己的文字、虛構的小說,痛快淋漓地發揮「毀滅的創造力」(creation of destruction)然後安心或無奈地在生活中返回原位。因為作家心知肚明寫作是無力的,筆下施降的洪水終究是虛擬的,他所能謀殺的不過是小說裡的人物,如果於現實中有所寄寓,真實人物是絲毫不受其筆墨損毀的,連用拖鞋「打小人」或在娃娃模型上扎針也稱不上。寫作是很難成為真正的「咒語」(curse)的。那往往只是作家撐著自己的一股力量。

有時反而是殺人者本身是符咒的痛苦生靈。像〈Hello Kitty地鐵殺人事件〉中一直覺得有黑影跟着自己只能靠Hello Kitty拯救的祖兒,像〈Lolita戲院殺人事件〉中喜歡Lolita打扮卻因體胖常常被同學取笑的阿照,最後她們都在偶然衝動下殺了似乎是「應有此報」的人。「應有此報」,不一定罪大惡極,而可能不過是在戲院中不斷響手電尖聲談話的自私者(〈Lolita戲院殺人事件〉)、在辦公室搞政治又搞男女關係的老闆(〈Death Note升降機殺人事件〉),或頤指氣使不近人情的溜冰教練(〈冰之祭〉)等等,與其說故事有甚麼大奸大惡者必須予以懲罰,不如說是平庸生活的惡意(evil of banality),無處不在積少成多可以把最善良的人也迫瘋也迫出惡毒來。說是偶然衝動下殺人,其實也是壓抑到一個不能再忍受的臨界點,頹然爆發了。

喜讀推理、偵探小說的洛楓,應該受到這類型小說一定影響。十二篇小說好幾篇都有推理、偵探格局,注入調查案件的懸疑情節,特別是〈炭燒的城〉、〈Dark Side〉兩篇,更有著典型的私家偵探和警察角色。我不諳推理偵探小說,這類小說我看得很少,但讀著本書時又覺得它們有別於一般的偵探小說。那分別我想很多人都可以看到。如果一般偵探小說的抽絲剝繭是一步步揭發真相的話(最終就是查出誰是兇手),這往往不是洛楓所要達到的效果。〈炭燒的城〉中,私家偵探本來接手偵察一宗「租客失蹤欠租懷疑死亡」案件,但查著查著,我們看到他陷進了那女租客留下的私密文字(以althusser和derrida為寄件人及收件人的電子信件),這些郵件與其說對破案起甚麼關鍵作用,不如說是撫慰了一個失序的心靈,如小說一段自白說:「她對生活的敏感安撫了我空洞的情緒,彼此之間連繫一份共鳴」,在冰冷無情的世界,我們有時只能希冀從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或路人甲獲得一點慰藉。而小說發展下去,私家偵探卻另托下屬偵查自己女友有沒有跟誰偷情,「炭燒之城」不是個別事件,而是無人可以逃遁的監獄氛圍。另一篇〈Dark Side〉比較特別的是,被殺的不是人而是狗,第一隻被殺的是一隻雄性唐狗,吃下有毒牛肉而死,第二隻被殺的的也是唐狗,被細小的針打入頭骨,第三隻被殺的一頭西施犬,被刀刺殺,都由一家古怪的人養在村屋花園裡。涉案的鄰居人物眾多,有獨居老人、有因交通意外死去丈夫的寡婦、有患了產後抑鬱症的女人及其丈夫等等,最後查下來竟是人人都可以是疑兇包括一個曾經把花園和溫室兔子和葵鼠折斷手腳凌虐致死的小女孩;黑暗至此,與其說這是一個推理小說不如說它是一個「反烏托小說」(dystopian fiction)。正是當被殺的不是人類而是絕對無辜的狗,人心的黑暗敗行才去到一個無可推諉的極致。

我不諳偵探推理小說,洛楓的創作與偵探推理小說的淵源,要聽她夫子自道。但如果《炭燒的城》這本小說集可以歸入此類型,它所表現的手法又是跨類型並多樣性的,像〈失落的記憶晶片〉是一個科幻小說、〈死亡定格〉是一個鬼故事和愛情小說、〈冰之祭〉有點超現實(女主角冬晴可以憑念力移動物件除了自己的身體)、〈智慧齒迷走〉是一個辦公室故事等,跟一般的「嚴肅文學」不同,這本小說集有著很重的次文化流行味道。

化手上的筆為紙上的死神鐮刀,我想許多小說作家都曾做過,杜拉斯甚至說過:「殺人的想法是我生命中的一個恆量」,但像洛楓那樣,如此激烈、充滿控訴地以小說執行死刑,在香港文學中還是少見的。對於作者在小說中肆意「大開殺戒」,我猜不是所有讀者都能全然接受,甚至認為有點立心不良。但面對一個惡意充盈的世界,我想洛楓並不準備以簡單的善意回應它,我覺得她更本能地選擇「硬碰硬」,向惡俗世界回一個惡毒眼神,這弔詭地卻是出於江湖俠客的一份義憤填膺。事實上,小說中不少「他殺」的確有「義殺」的成份,替天行道似的。這令我想到希臘的復仇女神(Nemesis),為了報復她心存怨恨,但大家可能想不到,傳統中它曾為希臘人所崇敬,而其標誌物之一正是一把天秤。是的,復仇是一種原始的公道,如舊約上帝說的:「伸冤在我,我必報應」(Vengeance is mine; I will repay),當法律不彰,當建制無能,我們永遠潛藏著這原始公道的慾望,故才有《親切的金子》、《標殺令》、《希魔撞正殺人狂》等大受歡迎的作品吧。關於此,我沒與洛楓談過,但我懷疑她對復仇女神多少是有點傾慕的,當中包括私仇(《帝女花情殺案》)也包括公仇,你毋庸告誡她這有可能走火入魔,喜歡日本文化的她比誰都瞭解《死亡筆記》的代價。

不過,話說回來,也不是所有小說都是「他殺」的。〈死亡定格〉裡的一對情侶似乎是死於意外,〈智慧齒迷走〉更沒人死過,女主角金世華最後不過是一聲不響旅行出走「玩殘」那個等著她上位的可憎上司、〈灣仔愛情事件簿〉主要是私人回憶結尾加一個謀殺預告。謀殺誰呢?且看〈帝女謀殺案〉吧。當年同一屋簷下,今日帝女花夢完。小說最後以無色無味的三氧化二砷毒死了那個虛有其表、沽名釣譽的劇界舊友V3(全本小說殺人手法層出不窮,讀者可細嚼),我卻更願意看到她如何「在華麗的舞台上處決V3」,這樣的人在舞台上「叮」走他就最恰當了。「他殺」之外也有自殺,〈釘在冰上的紅蝴蝶〉穿插了哥哥(張國榮)、溜冰教練和敎練暗自認作「妹妹」的溜冰女子的故事,眾所周知哥哥於二○○三年愚人節從高處躍下,一如所有自殺未必就是沒有他殺的成份。整本小說出現過不少玻璃(如〈炭燒的城〉裡問:「玻璃跟宿命有甚麼關係?」),既以哥哥入小說洛楓又怎會割愛哥哥的〈玻璃之情〉:「我這苦心已有預備,隨時有塊玻璃破碎墮地」──炭燒的城原也是玻璃之城,晶瑩、透亮卻又易碎,一旦碎裂無以復圜,碎裂聲音總叫人心悸。洛楓在這篇小說中也讓溜冰女子葬身於溜冰場上,一個黑色影子(跟〈Hello Kitty地鐵殺人事件〉裡女孩祖兒經常感到的那個黑影一樣嗎?)突然由遠而近挾著鋒利的風從彎角射出刀光,割破溜冰女子小腿上的皮膚。那溜冰女子分明就是洛楓本人的小說化身,至此我終於明白洛楓這些年來戀上溜冰的一個緣故,如小說所言:「失重、無法自控,然後最終落入冰涼的荒漠,無助,但圓滿自足!」她給自己在小說裡準備好的死神鐮刀竟是溜冰鞋的一片刀鋒,至此小說已經由「他殺」轉回「自殺」的情結──無關乎義憤填膺而更多是義無反顧的死亡本能美學,白茫茫的冰上躺著一朵紅花,冰冷與溫熱終於在這刻融為一體,如小說所言:「如果說人要以體溫才能將冰塊消融,死亡何嘗不是亦以生命燃燒?」那釘在冰上的紅蝴蝶應是華麗而腐朽的。我慶幸這小說被放在全書最末一篇,作者最終連自己都給「處理」掉了,那應該可以為延綿九年的死亡書寫,正式劃上一個句號。往生樂土,請安然閤上眼睛。好上路。

潘國靈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078203 位訪客

下載香港增補字 || 私隱權政策 || 管理員專頁
版權所有,未經書面許可,不得轉載
本網站由hkAuthors.com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