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直擊

  <  返回本欄目錄  <<


像我這樣的一個西西讀者
-- 《星島日報.文化廊》「名筆論語」2.5.2011
/ 潘國靈 / 3/5/2011

在得知西西被選為本年度香港書展的年度文學作家時,我心裡高興。主辦單位貿易發展局早前就此來我家做了一個訪談,談興來了,但想到千言萬語難免被剪輯成數分鐘的錄像片段,就開筆在本欄寫寫多年來閱讀西西的感受,所得的啟迪。當然,篇幅所限,這不是一篇嚴謹的作者談或作品分析,而毋寧說是一篇袖珍版閱讀筆記。謹以此作為謙恭的敬禮。

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
在我於文字中認識您之前,您有過許多筆名,跨涉的文類廣泛,涵蓋詩、散文、小說、劇本、影評及影人訪問、球評等等。五、六十年代,您辦過同人刊物,也經歷過同人自資出版書籍──在殖民歲月文學「自生自滅」但也自由奔放的年代。余生也晚,錯過了不少;沒經歷的就只能在文字認知和想像。八十年代,您以〈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登陸台灣文壇,屢獲文學大獎。跟不少同期讀者一樣,我是從〈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這篇作品認識您的。從一開始,您就是以小說家進入我的閱讀世界的。

這篇小說寫一個在殯儀館當化妝師的女子,一直向男友隱瞞職業身份,至等著向他說個明白的忐忑狀態。調子是灰暗的,死亡陰影幢幢,取材獨特,有說是帶有存在主義的弦外之音。沒有必然關連,這小說我連著〈感冒〉來看,也是一篇以愛情小說為題,但提昇到對生命思考層次的小說;女子內在心理都透現紙上,男子相對面目模糊,在〈像〉和〈感冒〉都有一個單字名稱,叫夏、楚。據您自述,〈像〉是想好了語調,於一天內分上下午兩口氣就寫完了。這類帶有女性感傷的作品,也許不是您最落力之作,但渾然天成,感動了我也感動了不知多少讀者。你的小說寫來不帶激情,但冷筆中有熱眼,和對人情世事深厚的關切。

小說手法多變
感動只是其一,您小說形式之多變,所表現出的實驗先鋒精神,最叫我窮追不捨。年輕時候你沉迷過歐陸電影,於觀影室中呼吸日常空氣,而你也把這日常呼吸帶到您的小說裡去了。電影手法影響小說創作,我經常會給現在學生作示範的,就有您六十年代的中篇小說《東城故事》和一九八○的短篇小說〈春望〉。在《東城故事》,您嘗試了電影分鏡和觀點轉換,以七個不同的人物,各以第一人稱「我」,在八個小節中述說一個叫馬利亞的女孩故事,又讓西西作為其中一個人物在小說出現,頗有「後設小說」的味道。〈春望〉寫香港與內地親人在經歷二十四年亂離阻隔之後,重新互通音訊的故事,寫來運用了不少跳接、閃回的蒙太奇技巧。

要看您說故事形式之瑰奇多變,短篇小說是最顯著的──將生活選擇題引入小說,有小小說〈星期日的早晨〉;在括弧中引用詩詞典故,遊走古今的,有〈感冒〉中引用詩經、楚辭、漢魏樂府、唐詩、瘂弦的詩;中國話本小說改寫有〈肥土灰闌記〉;童話改寫有〈玻璃鞋〉;現代西方經典小說諧擬有〈宇宙奇趣補遺〉;圖文結合的有〈浮城誌異〉,手法層出不窮,不能盡列。對形式之探索本身就傾注了您對物事始終保持好奇的眼光,難得是形式之多變絕非單純的「形式主義」或外來手法的橫移,而每每做到形式與內容緊密相扣,「怎樣說」與「說甚麼」互相呼應。從小說讀者至成為一名小說作者,西西作品一直是我的學習寶庫。

我城、浮城與肥土鎮
形式之外,城市文學,是西西小說創作的重要一環。因為您的小說,香港有了不一樣的名字或意象:我城、浮城、美麗大廈、肥土鎮等。如果《東城故事》還處於早年「存在主義」時期,《我城》則開宗明義說要寫一個活潑、年輕的小說;結合童趣語言、視點轉移、陌生化技巧等手法,您鋪展了七十年代香港社會集體建設與憂患意識共存的流動生活面貌。一書之落成,常常好像有自身的命運;這小說後來成了我城文學經典,輾轉有了不同版本,至二○一○年,《我城》「北流」又有了廣西師範大學的簡體版。如果說書本之命運不由作者自決,城市的運命也許亦然,樂觀情狀進入八十年代,因「九七大限」橫在眼前,城市轉了調子,見諸小說有您寫於一九八六年的〈浮城誌異〉,文字結合比利時超現實畫家馬格列特的畫作,經刻意誤讀、「再情境化」,寫出浮城突異狀態的不安。

西西對於城市的關切,不僅止於一兩部作品,而是長期不懈的,如「肥土鎮」這城市原型,就可上溯至一九八二年的〈肥土鎮的故事〉,繼有〈蘋果〉、〈鎮咒〉、〈肥土鎮灰蘭記〉,至一九九六年的長篇小說《飛氈》等篇。最初肥土鎮不叫作肥土,沒有人想到它的爛泥會長出青綠葉子來,繼而勃發異常旺盛的生命力,爛泥地變了看風景的地方,當時小小年紀的花艷顏、花可久是見證人。而當花艷顏變了白髮蒼蒼的夏花艷顏時,花真可永久嗎?小說末處有此一話:「沒有一個市鎮會永遠繁榮,也沒有一個市鎮會恆久衰落;人何嘗不是一樣,沒有長久的快樂,也沒有了無盡期的憂傷。」

西西的城市小說肯定本土價值,但不囿於地域,在何福仁老師編的《浮城1.2.3》,我們就可見西西自一九七九年的〈奧林匹斯〉起,就持續關切中港關係、祖國現實,並將之轉化提煉為藝術創作。西西的作品,自身就構築成「一座城市的故事」。

文字的花
西西小說的形式、內容、主題多變,其中寫及自己或帶有點自傳色彩的,計有長篇小說《候鳥》、《哀悼乳房》等作。其中一個短篇小說〈雪髮〉,寫一個別人眼中的頑童學生與老師的關係,並述及文憑老師爭取權益罷課的歷史,看來也甚有西西自身的影子。走筆至此,篇幅無多,我想到花艷顏、花永久的名字應不是隨意的,我想,西西必是愛花之人。且讓我引〈雪髮〉一段打動我心的文字作結:「你教我們認識花:用眼睛看、用鼻子聞、用耳朵聽、用手指去感覺。你告訴我們關於花萼、花冠、雄蕊和雌蕊。四美具,是一朵完全花了。我於是知道,花朵也有不完全的。」是的,您讓我打開了眼睛,懂得欣賞文字的花。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119248 位訪客

下載香港增補字 || 私隱權政策 || 管理員專頁
版權所有,未經書面許可,不得轉載
本網站由hkAuthors.com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