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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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教育的迷思
-- 《頭條日報》「靈感國度」23.5.2011
/ 潘國靈 / 25/5/2011

說香港中小學推行國民教育,不如就由子曰:「必也正名乎」說起吧。先是「公民教育」被更名為「國民教育」,再而是「國民教育」總是與「德育」聯名出現,好比一個身份不明者手挽一個社會賢達便自然地通過質檢,不出一年,「國民教育」終於「名正言順」地登場,其中之「正名」,幾經偷龍轉鳳、暗度陳倉,本身就多麼有著中國特色。未來老師教授國民教育第一課,不妨就從名字細說從頭。

愛國不為德育
名字本身就有導引思想的力量。國民教育一與德育掛單(現制訂的課程叫「德育及國民教育科」),潛台詞就有「近朱者赤」的含義;如德、智、體、群、美之並列,每樣都是美好的,兼容並蓄,方至整全。然而,國民教育與德育不必然相稱,兩者看似自然的掛鉤,卻是人工的銲接。但關鍵還不在名字,而是國民教育的常規化、正當化,可能為社會論述、提問設下了一道道並非不辯自明的底線。譬如說,立法會談及愛國,只敢說到「愛國不等於愛黨」;由小課室以至大社會,我們是否還可容納更根本的提問:愛國真是天經地義的嗎?一個人可以有不愛國的自由嗎?一個人深思熟慮後選擇不愛國可以嗎?一個人如果對國家「無動於衷」,應被視為一種德育缺失嗎?這未必是我的立場,但我捍衛問的自由。且別說在多元價值的年代,身份認同的變項多而分眾,譬如說,一個人可以城市而不以國家為價值座標,即使是國家認同,也已由血源傳承轉向文化取向;於一個世界公民來說,「國家認同」只是一個選項,輕重高低,應可自行安放吧。

詮釋不為是非
我知道我這樣說,很多人已經以為我錯了。問題是,即使是現時一些有識之士常提出的,對國家我們應該「是其是非其非」,比單面唱好看來更立體的聲音,其實,也不無迷思。「是其是非其非」,很多情況的確理應如是;但是,人文學科不盡是一道「是非題」,本身更重視多元的詮釋,歷史學科尤其如是,而當我們談著的是身份認同,所牽涉的價值取向和選擇,往往超出單純的是非對錯。將國民教育變成一門「是非科」,恐怕也是簡單化了的。

認知不為認同
如是者,迷思三遂可解說。是的,作為一個中國人,對自己國家歷史、地理、政治等缺乏認識,的確說不過去。一個人是不應以無知自傲的。但是,再次地,一字別,謬千里,如「公民」與「國民」大有分別(在西方現代民族國家,基於契約精神而立國者,兩者相對較吻合;但這裡無篇幅詳說了);「認識」與「認同」也是兩回事。打個通俗比喻,用之於感情,人們常說「因為瞭解所以分開」,對自己的國家,何嘗不可如此?認識越多,認同自然越深,只是一個假設,或其中一個可能的後果。認識增加,但認同懸擱,以至越是生疑,以至生分,應該也是被允許的。而且,究其實,認同不是一個可量化的數字,而牽涉著繁複的愛恨交纏。

「進步」不為進步
所以,每當聽到那些「香港人的國家認同仍有待改善、提昇、進步」之論調,就覺得十分片面。何謂「進步」呢說到底?都說香港在九七後一直處於本土、國家、全球的三角關係角力場,為甚麼單單「國家認同」一項,好像考試分數一樣被視為越升越好?在幅員廣大的中國,如果有一個地方,對自己國家始終保持著一種邊緣性的視覺、異質性的疏離,這難道不可以是一種「進步」,以至超前?如果「一國兩制」是一種辯證哲學,我有時反覺得,怎樣長期維持香港處於一個偏離大一統、不上揚、不上榜的「國家認同指數」,以低為高,如運動員的心率,才真是一個艱難而可貴的任務。

後補:
一般《頭條日報》的專欄文章,我都沒再貼上個人網站,但尾段裡:何謂「進步」呢說到底?都說……,給編輯改成:何謂「進步」呢?說到底,都說……,於有文字潔癖的我,看著眼睛不舒服。貼上來,立此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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