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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詩詞之旅
-- 《星島日報.文化廊》「名筆論語」22.8.2011
/ 潘國靈 / 29/8/2011

詩詞不僅在書本中,詩詞在許多不同的空間。現在想來,喜歡杭州,定必與詩詞有關。在許多地方,我停駐的腳步都比一般遊客慢,就為了細看眼前的內容。蘇軾的〈飲湖上初晴後雨〉:「水光瀲灧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把一眾詠西湖的詩詞比下去,但當在著名的老字號樓外樓看到時,又覺蘇軾詩詞成了生招牌了。是的,有誰說,詩詞不可走進食店中,況那食店又的確是靠在西湖邊,只可惜味道不如想像中好。

西湖四季分明,春夏秋冬,桃、荷、梅、桂,各有豐姿,遊西湖之際,時為七月,荷花盛開,賞荷之時,怎不叫我想到蘇軾另一首詞(有認為作者非他):「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水珠沾在荷葉上沾不上花瓣,出水芙蓉,出塵就是這般。睡荷睡醒綻放眼前,原來真是美不勝收。西湖柳浪聞鶯,有沒有文人詠過柳呢?有的,曾任杭州刺史的白居易,寫有〈杭州春望〉:「望海樓明照曙霞,護江堤白踏晴沙。濤聲夜入伍員廟,柳色春藏蘇小家。紅袖織綾誇杮蒂,青旋沽酒趁梨花。誰開湖寺西南路,草綠裙腰一道斜。」一些詩詞現身眼前,一些詩詞因眼前景象而在腦內勾起,都有別於單從書本上看文字的味道。

杭州柔美,但也有澟烈的一面。革命烈士秋瑾祖籍浙江山陰(今紹興),死後屍骨則葬於西湖橋畔,晚上無意路經,見一女石像腰封掛劍,英姿颯颯,便知是鑒湖女俠了。小小的墓地當然比不上岳湖邊上的岳王廟,中國不同地方都有岳王廟,但論最重要的,當屬杭州這一家──岳飛葬身之地就在臨安(今杭州)大理寺獄中,死後二十年被宋教宗追封,以禮改葬其遺骸於今址。所以,來到此地,岳王廟,尤其是岳王墓,尤其值得一走。臨死吟詩的,近代秋瑾的「秋風秋雨愁煞人」叫人斷腸,古時岳飛臨刑前喊的一句「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也憤慨莫名;如今岳王廟正殿忠烈祠中間懸著的一塊「心昭天日」橫匾,就肇出此話。走入殿內,殿中高懸「還我河山」匾額,乃岳飛手迹。岳飛確是文武雙全的,書法了得,他以行書謄抄「前出師表」、「後出師表」,蒼勁有力,在岳王墓園中我見識到了。他本人留世的詩詞不多,一首〈滿江紅〉(岳王廟就以「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為門柱楹聯),一首〈小重山〉,後者我更喜歡--激昂之外岳飛也有低迴處,好一句:「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幾乎真是聽到弦斷的聲音。

我慶幸我懂得正體字(我不說「繁體字」),遊杭州此種古都,有點歷史的筆墨真跡都以正體書寫,比起國內「簡體一族」,我想我又比他們直接感受多一些。如此一來,我這現代人又顯得更古老了(要在心中默唱:「誰能代替你地位?」--給正體字)。步出岳飛墓,穿過刻著「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楹聯的門廊,見明朝書畫名家文徵明的詠史詞《滿江紅》之真跡石刻,身旁剛好站著一個不認識的內地遊客,似乎略有困難地讀著文字,於是我們就搭起訕來,逐點把文字一一辨出(當然,原碑石文字沒標點符號):「拂拭殘碑敕飛字,依稀堪讀。慨當初依飛何重,後來何酷。果是功高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最無辜,堪恨更堪憐。風波獄,豈不念,中原蹙,豈不惜,徽欽辱?但徽欽既返,此身何屬。千古休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墓裡邊還跪著秦檜等幾個奸臣,這邊文徵明此文,明顯指出區區一個秦檜只是幫兇,真正要殺害岳飛的,恐怕還是怕父兄徽宗欽宗一旦回朝江山不保的宋高宗。「鐵人跪像」柵欄內有奸臣,可皇帝呢?這就不好說了。

到來西湖,雷鋒塔當然是要去的,何況以它作場景的民間傳說《白蛇傳》,看來最有本錢「國際化」(且拭目以待程小東導演的《白蛇傳說》)。重建的塔細看好像有點粗糙,說是古剎但不少結構用上仿木銅製,至於那道電動長梯是否設計得宜,則見仁見智,此是別話。走上塔頂,也見一些詩詞文章,其中有出自喜歡遊江南的乾龍皇帝御筆。康熙、乾龍御筆其實都不難看見。我倒是在看到現代作家茅盾的〈沁園春〉時,略有所停。文章是這樣的:「西子湖邊,保淑塔尖,暮靄迷蒙。看雷峰夕照,斜暉去盡;三潭印月,夜色方濃。出海朝霞,蘇堤春曉,疊嶂層染漸紅。群芳圃,又紫藤引蝶,玫瑰招蜂。人間萬事匆匆,邪與正,往來如轉蓬,喜青山有幸,長埋忠骨;白鐵無辜,仍鑄奸凶。一代女雄,成仁就義,談笑從容氣貫虹。千秋業,黨英明領導,贏得大同。」我一向以為不賴的茅盾,這篇文章也寫得甚是普通,尾句就簡直是文學受政治污染的又一範例。自古詩詞有好有壞,文字進入我底眼簾,旅遊有心,原是歷史、文學的最佳通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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