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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實交集的「魯迅故里」
-- 《星島日報.文化廊》「名筆論語」 2011年1月9日
/ 潘國靈 / 11/1/2012

剛過的二○一一年,是作家魯迅的誕辰一百三十周年,香港一些文學雜誌如《文學評論》、《城市文藝》都做了紀念特輯。我沒有特別強烈的周年紀念意識(尤其魯迅是超越時代的),但適逢其會,不久前我也去了魯迅的出生地紹興,參觀了「魯迅故里」一趟。魯迅身前在紹興、南京、日本仙台、北京、廈門、廣州、上海待過,如果人的一生以出生地和臨終地為兩個最重要的站頭,在國內為數不少的魯迅故蹟之中,上海的魯迅紀念館(及魯迅公園)和紹興的「魯迅故里」應是最值得參觀的,前者十多年前我到過了,後者現在也以不同的印象印在我的腦海中。

所謂「魯迅故里」,包括了魯迅祖居(周家老台門)、魯迅故居(周家新台門)、他小時候讀私塾的三味書屋、魯迅紀念館,以及其中的街巷。不用多說,你也猜到它已經成了紹興的主題旅遊區和全國重點「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我下禢的咸亨酒店,當然不是〈孔乙己〉中那種迎街放著一個曲尺形大櫃台的格局,而是有著粉牆黛瓦、挑檐屋脊的中華老字號五星號酒店,其中的變遷,未嘗不可看作「魯迅」這符號的一則空間隱喻。是的,說到符號,「魯迅」不僅是一個文學家,還是一個超級旅遊、商標品牌,在紹興尤其如是。引毛澤東的話:「鑒湖越台名士多」,紹興「出產」過王羲之、陸遊、徐錫麟、秋瑾等名士,但你來到紹興,即時便會感受到,一個「魯迅」夠得上許多個,甚至可以說,他一個名字,撐起了紹興旅遊業的半邊天。

誠如余華在《十國詞彙裡的中國》(其中一個是「魯迅」)所言,「魯迅」的意義早已溢出自身主宰而成了一個複數的文化符號,它交疊了文學、政治、商業種種錯綜複雜元素,且隨著當代中國的歴史發展不斷被挪用、演變、重寫。像我這樣說得上是一個虔誠的「文學愛好者」,來到魯迅故里,也無可避免地摻雜著「旅客」的雜質(混雜說來也是當代文化的特質)。在這裡,就連茴香豆、「金不換」毛筆等紹興特產,都掛上了魯迅之名而銷售。「茴」字我懂得寫,但「茴香豆」我沒嚐過,於是也買了一包。下酒物其次,「主菜」還在參觀魯迅祖居、魯迅故居,和三味書屋。

甫踏進魯迅祖居第一進的「台門斗」,再步步進深至第二進的廳堂、第三進的香火堂(安放祖宗牌位、進香火之處)、第四進的「坐樓」(各房居住的地方),我都禁不住問問當地導遊當中的擺設多少是原物保留下來的,得回的答案好幾次都是:面帶微笑的「否」。查問之下,得知原來老台門建築是復修了,裡頭陳列的,卻是清末民初覆盆橋周氏族人生活的縮影,通過不同居室的擺設,再現舊時紹興的婚姻、飲食、酒肆等民俗風物。如此說來,魯迅祖居也發揮著另一種歴史「豪宅」住宅單位的示範作用。

好在走到魯迅故居、三味書屋,除了建築外殼,裡頭還可看到不少珍貴的原物。譬如魯迅臥室兼書房,魯迅從日學留學歸國後住在這裡,裡頭的鐵絲木床他睡過,實木桌椅他伏案寫作過,第一篇文言小說〈懷舊〉就在此寫成。另一小堂有一張皮躺椅,是魯迅父親周伯宜在患病時休息的原物。走過灶間穿過長弄堂到來魯迅小時候玩斑蝥、捉蟋蟀、挖何首烏的百草園;導遊一邊指著幾棵樹木,一邊就唸起魯迅的一段文字來:「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葚;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裡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雲雀)忽然從草間直竄向雲霄裡去了。單是周圍的泥牆根一帶,就有無限趣味。」我的老毛病又來了,心想,那些石井欄、皂莢樹、桑葚都是原來那株嗎?但沒有問出口,敢情是重新植種的。面前的菜園一點也不荒蕪,泥牆南端那塊「梁界」界碑仍在,但現在的百草園,早已與梁家園地聯成一片,除了花木翠竹,還有亭子、假山、水池。遊人如鯽,野草不生,那還會是魯迅的樂園嗎?都不大相同了。

魯迅故居對面走幾步,就是魯迅小時候師從壽鏡吾的三味書屋。魯迅曾撰文記述:「出門向東,不上半里,走過一道石橋,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從一扇黑油的竹門進去,第三間是書房。中間掛著一隻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樹下。」果然,甫踏進三味書屋,即見「三味書屋」匾額,下掛著一幅《松鹿圖》。除此之外,書屋正中放著的塾師桌椅、兩側客席、窗前壁下的學生桌椅都是原物。魯迅的桌椅放在原來的東北角,硬木桌上魯迅雕上的「早」字早成傳奇﹣﹣當年,魯迅因故遲到(聽說是為父親的病張羅),遭到壽鏡吾塾師批評,魯迅為切記遲到,就在桌面的右邊角上刻了一個一寸見方的「早」字。周作人年紀少,當年跟哥哥一同上學,就坐在另一邊廂的桌椅,跟其他學子隔了開來。有趣在北京的魯迅博物館的陳列廳中也有三味書屋,裡頭也有魯迅書桌上的「早」字、《松鹿圖》,和魯迅臥室中的「金不換」毛筆等。原物與摹本,如此又衍生另一層次的虛實交雜。只是三味書屋到底只有一個,理應要到紹興親見的。所以說,在旅遊化了的景觀中找尋「原來」,還不算是太過奢侈和不必要的想望。始終真實的原物散發著歴史的味道,它是一把通向文字記憶的鑰匙。也只有在來到紹興這個水鄉之都,魯迅〈故鄉〉中這段文字,才真的縈繞腦際,叫人再三思量:「我所記得的故鄉全不如此。我的故鄉好得多了。但要我記起他的美麗,說出他的佳處來,卻又沒有影像,沒有言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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