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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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做個城市人?
-- 許龭《同胞,請談定》序
/ 潘國靈 / 15/1/2012

年輕作者許驥出新書,邀我寫序,還提議了一個題目給我:「怎樣做個城市人?」;我沒多想便答允了。沒多想是指題目,以為胸有成竹,怎說都是徹徹底底的城市人,可一旦開筆,卻發覺茫無頭緒。茫無頭緒是因為,儘管我每天在城市呼吸,卻鮮有把「怎樣做個城市人?」當作一個問題來思考的,原來。已經置身其中,或者就不會再想「怎樣成為」。你已經被「拋擲」進了城市,從開眼之日,城市是你的搖籃,你的底色,你的背景音樂,你的日常生活世界。如水之於魚,魚還會「想」牠應該怎樣游泳嗎?

但想想又不盡然。不單是說許多人仍生活於農村,或經歷著從農村向城市轉型的過程(這不是我所熟悉的),而是,即便是一些已然生活於城市環境中的人,也未必就具備所謂城市人的精神特質。沒錯,環境影響心性,但兩者常常是脫軌的,尤其於中國內地,硬件建設大躍進往往不成問題,城市的「基建」全有了,但所謂「城市人的特質」,常常好像還不搭配。由是觀之,「怎樣做個城市人?」這一問題,就不僅止對於「介乎」、準備跨越門檻的人有意義;對於已然生活於城市的人,也許亦是值得思考的。何況城市恆常於變化之中。

「怎樣做個城市人?」至此稍稍轉向,成了「甚麼是城市人特質?」這問題。但進一步詮釋前,我感到還有必要多加一個說明。當我們說類似「怎樣做個讀書人」時,我們說的大概是「讀書人」或閱讀的美好特質,但「城市人的特質」不然,有些當可看作「正面」(如文明人的素質、現代化的便捷等),但其中,也包括一些你不可簡單定奪為好壞,超出好壞,或好壞並存,只能當作內涵氣質來描述的東西。換言之,這不是,或起碼不全然是一個「提升」、「變好」(或反之的墮落、變差)的問題。如果真有所謂由「非城市人」變成「城市人」這回事〔如左拉一八八三年的Au Bonheur des Dames(中譯《婦女樂園》),寫一個從鄉間來到巴黎、年方二十的女子,經歷現代百貨公司洗禮而成為「城市人」〕,與其說是「進步」,不如說是「轉化」。城市人是一種現代變種。

如是者我進入城市人特質的思考。都說我們總是以差異來定義事物,那城市之於農村、鄉鎮,又有甚麼最基本的分別?社會學家塞納特(Sharon Zukin)對城市,有一句頗一語中的定義:「城市就是一個陌生人(stranger)可能在此相遇的居民聚居地。」如果農村、鄉鎮的人際關係是建基於宗親、鄰里、互相認識緊密相連的網絡(如今在一些歐洲小鎮電影中仍可看到的),城市生活佔主導地位的,卻是「陌生人」(stranger)。於大城市生活,陌生人的角色甚至比親朋戚友重要。但如果純粹互為陌生,關係並不微妙,耐人尋味的是,我們也把陌生人拉進自己想像的帷幕,同時又成為別人生活舞台的匿名演員,在地車中,在街道上,在旅館裡,於虛擬的面書和微博;所有的戲碼都是臨時戲碼,所有陌生人的相遇都是一次「錯遇」,沒有過去沒有將來,場景置換,戲台隨即瓦解。甚至我們曾經以為比較「恆久」的友儕、情侶關係裡,也標示了晚期資本主義浪漫詩人波特萊爾的「現代性」警語:Transitory(過渡的),Fugitive(逃逸的),Contingent(偶然的)。城市人的「匿名性」造成現代人的疏離感,但弔詭的是,我們又同時受其庇蔭;我們渴求表演,同時極愛隱匿。「沒有紐帶的人」(Man Without Bonds),當代傑出的哲學家鮑曼(Zygmunt Bauman)說,這是一種難得的輕省,同時又給與現代人無比的悵惘。城市人如果有一個「套餐」,其中的特質是「悖論」式的──你不能只愛親密不要疏離(或反之),只要安定不要流動(或反之),只要陌生不要交往(或反之),不,不可以,你要照單全收。從今天起,面對現實,拋開上幾代人教你的「安身立命」、「腳踏實地」、「民族紮根」之類(你可能老早已不相信),改以矛盾綜合語(oxymoron)來感思生活,如「皈依是在路上」、「流動的居所」、「親密的距離」、「陌生人的劇場」等,弔詭更接收現代城市的生存情狀。如果不因此落入遲疑不定,或者偶爾可於持續的擺盪中提取生之力量。

由是我們又可回頭說說城市的「物質性」。城市作為城市,當然有一些不可或缺的物質基礎,諸如鵝卵石、街燈、噴泉(今時今日當是音樂噴泉了)、廣場(今時今日當是「時代廣場」了)、步行街、摩天大樓、LED燈、鋼鐵、玻璃櫥窗、地鐵、高鐵、國際機場(有些會幾個城市共用一個);古城有城門,教堂城(cathedral city)有教堂,大學城有大學等等。中國內地一、二線城市,這方面真是幾年一個大躍進。但城市發展到今天,我們又知道,所謂「物質」,又是非常「符號性」的。後現代城市,最大的物質生產就是「符號」本身──諸如無數的品牌(brand)、形象(image)、品味(taste)、生活格調(lifestyle)、城市名目等等,以此來維繫著一個景觀化、節慶化的消費主義社會。城市人於此真的成為「最高檔」的變種生物──因為最高檔的「物質」就是符號本身;只有人類,才可將符號把玩得如此天衣無縫,以此來推動城市人那缺乏(lack)與慾望(desire)互相依存、亢奮與疲憊共生如老鼠滑輪般的循環機制。

於此,情況也變得混雜、曖昧、弔詭起來。我們不能返回、再認同簡單把城市看作毒瘤的「反城市主義」(anti-urbanism),以至法蘭克福學派把商品看作「虛假需要」(false need)的判詞;但你要我無限擁抱「城市,讓生活更美好」這種盲樂觀口號又是沒有可能的(唯有把它置換為「讓城市生活更美好」方可接受──僅當作一種期許。城市人本性:跟周遭物事保持距離,包括一句簡單的官方語)。情況錯綜複雜多了,因為我們有距離地批判的消費主義、符號經濟,同時也是替城市人生產源源不絕的愉悅、快感、意義之場域。對此我們並非全然無知,儘管未必可說出所以然來。問題是我們已走入了一個“No-Exit”的世界──你即使盡量過「簡樸」生活,也不可能脫離消費社會的城市「母體」(matrix)──因為所有的城市互動、自我表現以至身份認同,都不可能拐過符號之網而另起灶爐。身在城市,沒有場外,所有批判都成了同謀式批判(complicitous critique)。我並沒說因此盡皆虛無。剛剛罵了連鎖店一通,經過Starbucks時又買了一杯latte,我分裂但我不虛偽,你不能怪我。

如是者說著說著也可串上許驥這書的核心。許驥這書之特別,是不止訪問了十個香港文化人,還替他們各自配對了一個議題,計有「蟻族」、「粉絲」、「蝸居」、「考研」、「富二代」、「剩男剩女」、「拆遷」、「創業」、「微博」。年輕的許驥熱血方剛,他關心社會問題,企圖以香港的城市化經驗,向香港有識之士取經,來給內地城市正在發生的奇難雜症把脈斷症,這份期許與心意,從《同胞們,請淡定》這書名可以得知。他當然也明白即便是香港曾經歷過的問題,時空不同,歷史軌跡有別,問題就完全不同了。一如理想主義的失落,香港興許也沒啥理想,但跟中國在幾十年間由烏托邦主義急促滑落,權且以金錢享樂填充價值虛空,又自不同。又如「反城市心態」,香港早年亦曾出現,但跟中國幾十年間由大規模「反城市」,一下子變成全面擁抱城市的一百八十度轉向,不可同日而語。也有人說中國短短幾十年經歷了外國的幾百年,沒完全現代化便逕直走入後現代了。如此看來,經驗的借鑒不僅是前行後發的次第問題,還是時空壓縮、轉換而生出無限扭曲變形之事。中國城市是世界突異的變種,想來置身其中的城市人也無可倖免。而且,單看以上議題名字,一如在香港大行其道的「80後」,不少都是肇出內地,自北而來的。說以香港經驗來讓內地同胞稍安無臊,其實這書所言,也值得香港人「淡定」一番的。

觀照城市的眼光有很多,許驥顯然是帶著強烈問題意識來關切內地城市發展的。有趣在訪談之中,被訪者不時會把先設的「社會問題」(social problem)轉化、有距離地審視,譬如「蟻族」不是問題而可能是一種現象,「富二代」不是問題而可能是一種標籤,粉絲更本質其實是媒體操弄問題,等等。如是者,在容許不同觀點交鋒、轉換或回返話題、邊說邊探討,提出觀點但不一定作結論的開放對話中,我們看到議題的多面性或多層次。同一個被熱話的議題,可能是社會問題,可能是新現象,可能是偽概念,可能是固有事物的新命名,可能是媒體生產的消費符號。我不是說所有東西混同為一而再無社會問題需要正視,而是,情況往往比想像中更糾纏不清,即便是一些明顯的社會問題,知識份子認為理應解決,落入市場機制卻可能是不可多得的「資本」。究其實,我們的城市,根本就是需要以壓力、焦慮、問題來運作的,越是「城市」越精於此道。去到一個極端,甚至可以說,問題是有待製造多於有待解決的。城市表面常常擺出化解問題之姿,但與此同時催生了各種城市需要(諸多心靈治療師、life couch、社會專家等)。另方面,一個被熱議的題目是不是問題,往往也去到沒有「本然」可溯的地步:第二輪的媒體再現僭越界線成為真實本身──如布希亞說到的先有藥才有病(現代精神科藥物不少如此),同理,如果媒體說「剩男剩女」有病,在大眾接收中捲起這病感風暴效應,那它就是病了。不同市場力量自會參與其中,一邊提出解決之道一邊延續生病的周期,直至它降溫而由其他狀若現象/問題/標籤的東西取代。生生不息,連病痛也是生機,這也是城市人的精神特質之一。

是為序。祝許驥此書成功。

潘國靈
二○一一年八月八日清水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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