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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期資本主義時代的浪遊者
-- 信報「文化版」15.6.2002
/ 潘國靈 / 21/11/2002

從前的浪遊者在草原,今天的浪遊者在城市,混跡於商場與街道的人群中捐窿捐罅。從前的馬克思主義者講革命與推翻,與資本主義勢不兩立,今天的後現代知識份子既參與消費,融入資本主義,又與之保持批判與抗衡的距離。《香港後摩登》作者李照興應是如假包換的城市浪遊者,他為之創造了一個複合字:romadic,即romantic加nomadic,包含了遊戲者的「遊」與遊牧者的「遊」的雙重本質。

時勝時敗,周而復始

這不期然令筆者想起《BOBO族》一書,此書作者指出城市興起了越發壯大的BOBO一族,BOBO,即波希米亞人(Bohemian)加布爾喬亞人(Bourgeois),兩種以往看似水火不容的矛盾本質,在今天得到了矛盾的融合(不過,BOBO更多是在大公司上班,而李照興說的romadic更多是遊走於社會邊緣,如SOHO一族)。李照興說的romadic生活,本身也是充滿矛盾的,基本立場是明知資本主義對人的龐大支配,但又瞭解革命已經過時,既然無力擺脫,便索性參與其中,但絕不當任由擺佈的參與者,而是將城市街角、消費文化商品「據為己有」,活化出自身的意義,最重要是過程中自得其樂,適當時候作出抗衡與協商,如此周而復始的過程,時勝時敗,頗有一種折衷主義的意味。矛盾、精神分裂再不是問題,因為力求統一本來就可能是一個陷阱。

作者提倡的生活態度立場是有理論基礎的,任何知識份子都會為自己尋求一個生活所賴的阿基米德支點。作者立足的是後現代的政治和美學立場,不過「後現代」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所以作者在首兩章便著力於梳理與立論的工作。簡單說,後現代有好壞兩面,好者如法國哲學家李歐塔(Jean Lyotard)說的「大敘事的失信」,壞者如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所說的淺薄、平面、不講求歷史感的文化商品邏輯。作者將正反兩面鋪陳出來,以鮮活的日常語言說出,搞過學術的人自會明白箇中難處。作者最終倡議選擇後現代「好」的一面,譬如將文本由作者釋放予讀者、多元文化、多重身份、打破高低、雅俗文化分界、重視身體、快感等,諸種學術理論,如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說的超真實、巴赫汀(M. Bakhtin)說的眾聲喧嘩,來到作者身上得到活化的實踐,有些成為作者詮譯文本的理論工具,有些更植根於作者本人的生存態度,尤其是後現代加裔學者Linda Hutcheon所說的悖理性的「共謀式批判」(complicitous critique)、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說的閒逛者(flaneur),再混以快感(pleasure)與「爽」(jouissance),一個集合了共謀者、批判者、「遊」擊者(遊戲的「遊」)、閒逛者的複合身份,由此而生。

香港後現代文化清單

立論之後,便是示範動作,浪遊者遊走於城市建築、文學、音樂、電影、cyber文化、街頭之間,無論是物質空間、影像、文字,都可以化為作者遊走其中的文本空間。作者表現出的文化涉獵之廣泛,香港文化評論者中確少人能及。由匯豐總行、赤柱美利樓、中央圖書館、牛棚藝術家村等建築講起,到K歌之王、LMF 及Hip-hop等音樂文化、至作者拿手好戲的電影分析、近年興起的PC Game Room等,作者詳列了一張由八十年代中開始,九十年代成形,一直至今的「香港後現代文化清單」,當中不乏精闢的分析,讀著讀著你彷彿也感染到一份浪遊者的愉悅,原來石屎森林也別有洞天,那個洞天不在里安納度尋找的世外桃源(電影《迷幻沙灘》),而就在觸手可及的你我左右。

《香港後摩登》提倡的是一種免於在晚期資本主義下徹底沉淪的生活態度,交出的是一本九十年代至今的城市觀察筆記,並塑造了一種與前代知識份子區分開來的新型浪遊人,前者講統一、承擔、革命,後者講分裂、快感、協商。它另一個意義也包括補大學後現代課材料之不足,以筆者所知,不少後現代課空談理論,一些則找西方文本如《Blade Runner》、《殺人3步曲》(Desperado)等電影作讀本,《香港後摩登》將香港紛陳多姿的後現代文化展現眼前,作全覽式的櫥窗示範,當然,所謂「全覽式」也永遠有填補的空間,諸如新舊交雜的銅鑼灣時代廣場地帶、日本以香港城市為電影景觀的《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作「歷史」拼湊的九龍寨城公園等等,讀者可自行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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