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農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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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二次創作」
-- 《頭條日報》「靈感國度」2011.8.1
/ 潘國靈 / 24/4/2012

如果沒有「二次創作」,杜象(Marcel Duchamp)不可在蒙羅麗莎唇上添上鬍子。
如果沒有二次創作,瑪麗蓮夢露頭像不會貼在梵高的向日葵上。
也可能沒有安迪華荷(Andy Warhol)的克隆金寶菜湯。如果當時有「肖像權」,那貓王皮禮士、瑪麗蓮夢露,以至尼克遜、毛澤東等,可能都不會出現在他的普普藝術肖像畫中。

如果所有「二次創作」都要先取得原作者允許,西西當年寫〈宇宙奇趣補遺〉要不要先問過意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我城》用了麥快樂一名要不要先徵詢一下《快樂王子》作者王爾德?〈浮城誌異〉用了十三幅馬格列特超現實畫作要不要先問准這位比利時超現實畫家?

真是想想都覺得麻煩的。


《2011年版權(修訂)條例草案》首讀、二讀通過,其中有意把「二次創作」的侵權行為定為刑事罪,此例一通,事關重大,宜三思。諮詢中,發言人、輿論多把「二次創作」詮釋為「惡搞」歌曲或圖片;其實,「二次創作」又豈止局限於此?舊曲新詞是「二次創作」、拼貼藝術(collage)是「二次創作」、文本互涉也可能是「二次創作」,此外,時空轉移如黑澤明《亂》將莎士比亞的《李爾王》搬到日本、大陸導演李少紅《血色清晨》將馬奎斯的《一宗事先張揚的命案》搬到中國陝北農村,又算不算是?還有再度詮釋、意念挪用如王家衛的《花樣年華》之於劉以鬯的《對倒》、顛覆原著如周星馳的《大話西遊》之於吳承恩的《西遊記》,這些又怎生得計?可幸吳承恩已亡故遠遠超過五十年,成了大眾文化遺產,而當年黃霑六四唱片專集《Happy X’mas》調寄自多首聖誕歌,不用預先問准不知是否存在的聖誕老人。

以上當然有點戲謔成份。事實上,「二次創作」也出現於後現代的「擬仿」(parody),或者簡單一點說,就是當時得令的「惡搞」文化。張藝謀的《英雄》變成坊間的《應窮》、陳奕迅的《一絲不掛》變成煙民心聲的《一支得啩》、特首班子的「起瞄」變成坊間的「超錯」等等,都屬「惡搞」。不是所有「惡搞」都稱得上是藝術,但肯定的是,不少「惡搞」都是幽默抵死、有批判意識,或最少是讓民間出出氣的創意聲音。杜絕了「惡搞」,世界會灰色、沉悶許多。

我明白,創作人的權益是要受保護的,尤其我自身也是一名創作人,但也正正因為自己是一名創作人,我也更明白,創作世界很多時並非全然的「無中生有」,而是文本與文本間充滿必不可少的借取、周轉、對話、重寫,這跟低劣性的抄襲或破壞,不可混為一談。如果現有法律已有途徑阻嚇、懲罰不法的抄襲行為,針對「二次創作」的緊箍罩實在不宜出現,尤其在一個自稱尊重創意的社會。我不止一次說過,現時特區政府對知識產權、版權等理解是不夠全面、單向地靠商業傾斜的,對於即使也是資本主義社會如美國所有的「公平使用」(fair use)、開放源碼(open source)、創作共用(creative commons)等,少有倡導及探討。傾向立法監管「二次創作」的保護人士可能會說:「我沒阻止你二次創作,你問准原作者便可以了」,但問題正正是,如網路法律專家萊西格(Lawrence Lessig)在《誰綁架了文化創意》一書中所憂慮並警戒的,我們正越來越偏離自由文化的傳統,趨向屈從的許可文化(permission 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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