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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的集體破壞
-- 《星島日報.文化廊》「名筆論語」 2012年8月6日
/ 潘國靈 / 2/9/2012

颱風襲港,很多樹木遭殃,天然災害,沒得好說。但由此我想起一些人為對樹木的集體摧殘,寫於文學作品中,也源自生活,讀來動魄驚心。

阿城的《樹王》是多年前讀的,論樹木的集體摧殘,這篇說得上經典。小說中寫的是文革時期知青上山下鄉向貧農學習,其中一個任務,就是把通山的樹砍掉,一把火把山頭燒掉,再種上新的,是為「破舊立新」。小說將砍樹的情景寫得入木三分,以斧砍、用刀鋤,一個多月下來原來滿樹的山頭已光秃秃,只剩下一株粗壯異常的參天古樹,疑像有生靈的樹精般,樹冠如一擎天傘,遮去大片太陽,人們不敢輕舉妄動除之。一個矮小結實、以前曾當過偵察員但被貶放到這裡管菜田的蕭疙瘔,擅磨刀擅攀爬一身孔武有力異乎常人的好本領,為保著大樹與知青們抬槓。知青們中有認為應對大樹手下留情的,有無所謂的,但也有熱血知青認為此樹非劈不可,一則劈掉了就破除迷信(人們相信此樹為樹精),二則從經濟角度看,此樹「大而無當」,不可用來燒柴、做桌椅、蓋房子,更重要是劈掉它,人在如何建設的問題上將得到思想的更新,完成了文化大革命的墾殖大業。結果花了四天四夜,大樹總於倒下,阿城寫樹倒下的筆出神入化簡直有點如魔幻現實般,而隨時大樹的倒下,蕭疙瘩的力量也像被抽乾了似的,軟弱不起,而終至死去了。原來,人們口中流傳的「樹王」不是一株樹,而就是他。

這小說寫出了文革那種破舊立新的瘋狂,結果,舊的悉數破壞,新的卻未見誕生。共產主義不相信神明,而相信「人定勝天」,自然力量在革命力量之下也得被統攝。只是幾十年前的一篇知青小說?只是到如今,好端端的一片森林被燒掉,舊樹砍伐以植上新的,把它看作一則隱喻,這毀滅與建設的邏輯並沒有過去。只是共產主義更向經濟主義靠攏了。

都說中國當下的社會現實,比荒誕小說更要荒誕。說到砍樹,我想起不久前讀畢閻連科的《丁莊夢》。這本小說以河南愛滋村為背景,寫一個響應當地政府「賣血致富」口號的丁莊村,過了短期好日子後,愛滋病開始在村裡蔓延,幾成瘟疫,而即使在生死關頭的嚴峻處境中,人們並沒停止他們的鬥爭、貪婪、愛慾、欺詐;「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原來也未必一定的。

小說中最壞的一個人,是小說中最正直的一個人丁水陽的兒子丁輝,他當「血頭」致富,不僅如此,後來村內死於愛滋病的人越來越來,丁輝將從縣發來的棺材私下侵吞,當成一門棺材廠生意。結果,死的人很多沒有棺木下葬,起初人們把村內學校的黑板拆走了,連藍球架上的木板也抽走了,後來就砍起樹來,先是某人取得公章批文砍掉家門前的一棵桐樹,不久家家戶戶都在莊裡鋸桐樹、砍楊樹,做棺的砍,不做棺的也砍。常常造夢,在夢中可以穿透真實的丁水陽,在夢中看到集體砍樹的情景:「流蕩著,蕩流著,還夾有鋸樹的拉動聲,砍樹的咚咚聲和人的說話聲,宛若那一年莊裡人老老少少在夜裡大鍊鋼樣,那些年都日夜奮戰大興水利樣。」夢中丁莊的人在春天大忙起來,臉上一片紅潤,如搶收搶種的農忙一樣興奮著,這砍樹的夢太奇異,且引一段:「他看見莊裡的榆樹、槐樹、泡桐樹或是老樁樹,皂角樹,無論是在莊前或莊後,前胡同或者後胡同,凡是有著桶粗的樹,那樹下都掛著馬燈,點了蠟燭或者煤油燈。有家方便的,就從哪兒扯來一根老鼠尾巴線,把電燈繫在樹上或者掛在牆壁上。丁莊一片光明了,差不多不隔幾家的門外都有亮燈光,把丁莊照得燈光通明、亮如白晝了。在那每一處的燈光下,在那燈光照著的樹身上,都貼有蓋了丁莊村委會會公章的砍樹通知書,如每棵大樹身上都貼了死刑公告樣。砍樹聲砰砰不斷,鋸樹聲吱吱不息。新鮮刺鼻的木味兒,在夜裡帶著膠汁的味兒四處地散。」醒來,夢境原來是真實,只是真實比夢境來得更慘烈,原來說好只砍那些桶粗的,結果連碗粗的樹木也沒有了,一夜間,丁莊沒樹了,一輪「春耕」,往後季節逐漸入夏,沒有樹木遮陰,燥熱直筒筒打到了丁莊裡。悲劇不一定要配上蕭索,丁莊人的悲劇是在大光大明,大熱大酷中展開的。

好一幅驚心動魄的集體砍樹畫面。月前參加《丁莊夢》在牛棚劇場的演出(劇作改名為《丁莊》),與閻連科有機會聊起,他說這劈樹的情景都是真實的,村裡的人都把樹劈清光,他歷歷在目真的見過。又如村裡的人死了,起初還會在家門前貼上「人走屋空三秋戲,燈滅日落熬太陽」之類的輓聯,後來死的人實在太多,死了人,門上除了兩條白色的門聯紙,紙上再沒有墨字了,那白門聯紙下竟還有兩層白門聯。如此景象,也是閻連科在考察河南時所親眼目睹的。小說把不少情景以夢托出,但在一個真實生活比荒誕小說更荒誕的國度,夢與真實的界線又如何劃清?

一個社會如何對待樹木,的確跟那社會的精神價值相關的。相對來說,所謂文明社會、資本主義社會,應該不會出現如以上兩個作品裡的集體砍樹場景吧。但有誰知呢?為了發展土地疑有發展商僱人伐樹在香港也時有所聞,城中把樹上的花冠全剪去的鬧劇也曾發生,古樹因道路發展而要借歪移開的也曾有過。古云「一葉知秋」,而今,一珠老樹見人心。我們可以從樹木身上瞭解更多。

潘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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