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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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忘書:一部身體與疾病的都市書
-- 《病忘書》簡體新版自序
/ 潘國靈 / 3/9/2012

這本「重新出土」的《病忘書》其實可分拆為兩本書,但重編時把它合二為一,分兩輯編選,分別為「身體疾書」和「都市疾書」。大部分小說源自我在香港二○○一出版的《病忘書》,但在重編這本選集時,有若干篇小說因作者自身的重檢沒被收入(如自己後來比較疏遠的「黑色幽默」嘲諷文體),又加入一些來自其他小說集及從未發表的,但最主要的考慮,還在全書整體主題格局上的統一。

顧名思義,「身體疾書」一輯的小說,是關於身體的,其中包含肉身及精神性的疾病、身體的異化,或身體作為「物自身」,與其他物的共生相剋,如何照見了總是不肯輕易露面的所謂「靈魂」,或曰存在的本相。回看這些小說時,我更訝異於自己對某些身體母題的執念(obsession),如「面孔」、「石頭」、「陌生化」、「母/女」或「母/子」(臍帶的連結及割裂)等等。其中,「眼睛」母題的來回復返更可說是一種夢魘,遍佈於〈病娃〉、〈母與女〉、〈突然失明〉、〈合法偷窺〉等篇章。我想,從心理分析學說,其中或有着兒時對眼睛敏感的恐懼轉化,但我更願將「眼睛」作為一種隱喻(如所謂「靈魂之窗」),或現代社會特重視覺化的種種徵兆及偏差。這些小說寫作的年期跨越超過十年,其中可以想像,作者自身也經歷着不同的身心變化,有不動聲色的,也有狂風掃落葉的,作者以文字把它們沉澱下來,希冀轉化為創作。回看當初,一些「疾病的囈語」是想像性的,如〈面孔〉中因一場意外而遭毀容的遊忽,故事的虛構性很重,但如果「毀容」不作實解而作為一種少年創傷烙印,日後無法去清的,則其虛構性又不無隱喻的層次和自我指涉性。當時寫這篇小說時,我企圖鮮有地把結局寫得「樂觀」一點,事後回看,這未免是「敗筆」,但當年這篇小說進入「花蹤」短篇小說比賽最後六篇決選,有評判也表現欣賞的,為留着創作的印痕,也把它收入集中。以此對照另一篇,在十年後再拾「面孔」母題寫成的〈面孔的皺褶〉,我自覺其中的哀愁,有了更深沉的生命體驗作底子,就透徹真實許多。把兩篇並收,也許亦是一種「面面相覷」,或者從中可以「對照」出一個作者的成長,文字經歷時間的進深。至於〈病辭典〉,就完完全全是一篇「病室手記」,如果不曾與疾病交鋒而始終以文學為支柱,就不會有這篇疾病思言與感受了。

「都市疾書」一輯則比較「社會性」(但文學不是社會學、歷史學、宗教學,文學不從屬),其中有關於各式各樣的失明症、偷窺症、歷史遺忘症、精神妄想症等,寫的多是邊緣人物,包括江湖術士、大廈看更、城寨遺民、失業漢、妓女等等。這一時期的我對城市空間已萌生興趣,寫於小說,有〈突然失明〉中的廟街、〈合法偷窺〉中的Y型屋邨、〈遊園驚夢〉中的九龍城寨公園、〈麥田捕手〉中的砵蘭街等,包含邊緣地區、色慾地帶、重建空間、集體居所等,應也有相當的「都會小說」特色。因此,將「身體疾書」與「都市疾書」並置來看,其實也包含小說作者「個人化寫作」與「公共性書寫」的兩面性。總是需要兩股悖逆的旋律流動,生命才可以前進。

說到「都市疾書」第二輯小說,或可說說小說最初發表的「生態」。收在此集子中的小說,最初多是發表於文學雜誌,可以寫得較長(不少是過萬字短篇),也有些是發表於報紙副刊當「一期完」小說(如〈合法偷窺〉),這些寫來字數需限制在三、四千字以內。比較特別的是中篇小說〈麥田捕手〉,這篇是唯一一篇在報刊上每天連載的小說,連載了幾個月,所以篇幅頗長。香港報刊曾經長期連載小說,因此才出現了不少香港長篇經典;吾生也晚,卻搭上了報紙長篇連載的「尾班車」﹣﹣千禧前後,我在香港《新報》以筆名「潘靈」寫了幾個中篇小說,最後被收入書中的,則只有〈麥田捕手〉(原名〈黑暗使者〉)。因為是連載,每天要寫千多字左右,文字有時未及講究,有些地方或難免有點斧鑿痕跡,但整體來說,這部中篇的意念,寫一個患有「救世主情結」(Messiah Complex)的男子(當時我對「異常心理學」確頗感興趣),在旺角至油麻地色慾區的「拯救」與「沉淪」之路,我想還是有點特別的。寫長篇連載的日子不算長(大概一兩年左右),但也曾經給我難得的磨練。後來則徐徐滑入報章與文學漸行漸遠的年代。另一中篇《我城零五》的出現也頗特別,這篇小說並非寄存於報刊雜誌,而是二○○五年,應香港藝術中心之邀,為「西西《我城》三十周年」委約創作的「致敬」之作。構思的時候,就想到以西西小說的文本互涉作為創作手法,有一種遊戲感、模擬性,但又將「我城」的思考帶到當下,變成了自己的。其中有所指涉對話的小說其實不僅止於《我城》,還有《美麗大廈》、〈浮城誌異〉、「肥土鎮系列」等,熟悉西西作品的讀者可能會讀出另外的層次。

以上所說的,其實多是有關小說的「主題」(Theme),這是比較易於言說的。如所有的序言,其實都只是一個引子,一種簡述,無法也無意一一說清。其他諸如形式的變化、語言的藝術(後來我更注重小說文字的審美性或詩性,如〈面孔的皺褶〉、〈石頭的隱喻〉,其中變化不僅是文字追求上的,更緣於作者自身的性情探索)。近年雖也嘗試創作長篇,但我對短篇小說的多變性、可能性仍十分執迷,並企圖以短篇小說作文字磚塊組件,來搭建一座更大的小說城堡。文學實驗不純是文字實驗,還是回應世界的一種方式。我願自己一直追求下去,在藝術世界中,唯偏執者存。

本小說集涵蓋小小說(〈病了〉)、短篇小說至中篇小說,書末附「小說資料」,供有興趣的讀者參考。關於身體、疾病與都市書寫,《病忘書》、《失落園》後我一直有所延續,包括收入於《親密距離》(2010)中寫及都會愛情、憂鬱症、醫學故事諸篇,但因本選集主要以原來的《病忘書》為骨幹,暫未收入,但願有天有機會出版成簡體版,讓小說進入更多理想讀者的視野。

潘國靈
二○一二年七月七日寫於香港清水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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