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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讀不安之書
-- 《明報月刊》「十方小品」2013年1月號
/ 潘國靈 / 5/1/2013

費爾南多.佩索亞(Fernando Pessoa)的Book of Disquiet是他晚期(其實他只活至四十七歲)的散文詩代表作,斷斷續續由一九一二年寫至逝世前的一九三五年,始終還是零散不全的文字。如果不是經後世Maria Aliete Galhoz、Teresa Sobral Cunha及Jacinto do Prado Coelho等佩索亞研究者整理解碼的話,第一個葡萄牙版Book of Disquiet,便不會於一九八二年面世。我最先由韓少功翻譯的《惶然錄》知悉此書,讚嘆不已,再讀是Margaret Jull Costa一九九一年的新英譯本,更愛不釋手。生之惶然,必然是碎片狀的,至死不休。

有些書不宜解說,只宜讀。尤其是詩。回到非常「現象學」的,隱含作者與隱含讀者只有在文字交會中才相互呈現,掩卷了,彼此退回各不相干的世界。但在讀著的當兒,文字感染力是如斯的強,幽幽的沁入內心;對我來說,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索亞的Book of Disquiet,就是一本這樣讀著時會騷動靈魂的不安之書。

別誤會,那騷動不是澎湃的,不是叛逆的,不是浪漫主義式的雄渾,也不是《惡之花》式的病態,而母寧說是二者的悖離﹣﹣從高昂的深淵的折返回尋常乏味的平庸人生,卻處處流淌著極端的敏感、憂鬱、對存在的凝視與省思,還有靜若心音的詩意。詩人的軌跡離不開小城里斯本(LISBON),更確切是里斯本中的一條拉多雷斯大街(Rua dos Douradores),生活盡在裡頭,餐館、房屋、旅舍、理髮店、教堂等各安其位,賣魚婦、皮箱匠、侍者、路人等各有位置,其中在某一樓房活著一個名曰伯納多.索亞雷斯(Bernardo Soares)的小職員,他在樓房的二樓就寢、四樓上班;書中的散文詩片斷,就是出自這白天穿梭於工作與自我夢境的鬱卒男子之手。是的,這卑微的小職員同時是一個「最能深化人類心靈」的寫作者;儘管一切只在他靈魂深處發酵、旅行在頭腦裡進行,一個人面對自己以及全世界,無人知曉。

伯納多.索亞雷斯其實是費爾南多.佩索亞在書中虛擬的一個作者角色(heteronym),如同其本人的自我分身但又不完全是他,書中引言由佩索亞介紹索亞雷斯出場,二人在餐室中遇見,由陌生至寒暄,恍若自己跟自己的分身打照面,如此開場,妙不可言。表面看來,索亞雷斯就是一個清癯高瘦的三十多歲平凡男子,可在文字之中,這小職員的感覺是如此纖細,存在的意識浸染於周圍可及之物,世界任何一絲動靜,如街上路人的背、天空捲過的雲、遠行而不在的小雜役等等,都能引發他的沉思與出神。索亞雷斯對周遭物事有著一種過度的傾注與抽離,他總是思想,總是感受,而生活有時卻變得可疑,可厭,有時又奇異地可親﹣﹣變的與其說是生活,不如說是他將自我投放在外物之上的意識和情緒變動,而世界本無真相。藝術在另一個房間,但同時又全都在這裡,包圍他身邊的老闆、會計、出納員等,既是真實人物也是讓他洞悉形而上存在奧秘的符號。我是我同時也是那個遭自我貶斥的靈魂,事物的單調既是單調本身(有時挽詩人於過度沉鬱),又是詩與哲思的無限源泉(沒有東西可阻擋詩人,那怕是最乏味的生活)。詩人的雙重性始終躍現於書頁間,平凡與詩性,「在」與「不在」,事物被時刻感知同時又外在於他,他力圖理解其他人的存在,又禁不住將周遭變成自己的宇宙。

潘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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