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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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下的香港閃影
-- 《明報月刊》「文化綠蔭」2013年4月號
/ 潘國靈 / 1/4/2013

香港這蕞爾小島,出現於外國文學名家筆下而成為「主角」,像英國作家毛姆一九二五年的長篇小說《彩色面紗》(The Painted Veil)、英國詩人奧登的十四行詩〈香港〉等,都已成經典,廣為人知。不過,也不用「擔正」;「香港」這名字,有時稍稍現身於文學家筆尖底下如一個客串角色出場,也覺有趣,不為我這兼有城市和文學癖的作者所放過。

這種紙上的「香港」相遇完全是隨意的,因此也必有錯失,能夠記得一些,就不錯。近閱幾例,首先說說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短篇小說〈中國旅行計劃〉(Project for a Trip to China)。其實這作品在幾年前已看過,想知道這位自忖生命受孕於天津的「美國最聰明才子」(其父在中國經營毛皮生意,但她在紐約出生)對中國有甚麼懷想,因此打開了這篇小說。開首「香港」便現身如一條橋樑通向「竹幕」的世界:


我打算到中國去。
我將穿越香港與內地之間深圳河上的羅湖橋。
在中國待上一段之後,不久我還將再度走過中國內地與香港之間深圳河上的羅湖橋。


五種可變之物:
羅湖橋
深圳河
香港
中國
尖頂布帽


想想其他各種可能的順序。
我從未去過中國。
我一直希望到中國去。一直。

上世紀七十年代桑塔格曾接受中國邀請到訪三星期,不知此行她是否真曾在深圳河,瞥見過香港的身影?一九三八年奧登為紀錄中日戰爭展開其中國之旅,也是先抵香港,從此啟程進入廣州、漢口等地,幾十年過去,桑塔格遠洋而來乘的當然不是郵輪而是飛機,但香港,仍是踏足內地的一個門口。桑塔格在日記中曾雄心壯志說要寫一本中國的書,最後在這題目上只寫下單薄的文字;沒有兌現的,還有她在〈中國旅遊計劃〉所寫下希望在有生之年實現的三件事情:登上馬特峰、學會彈奏大鍵琴、學習漢語,全都在日後落空,卻因而有著另一份深刻。

另一次「香港」現身:在法國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J.M.G. Le Clezio的《逃之書》中。隨筆式小說,文字充滿斷裂、解體而富實驗性,主線(如果有主線的話)寫一個叫奧崗的年輕人不斷在逃,逃離自己逃離世界;小說我在上海回程的飛機上看,跟著文字的蒙太奇意識流飄移,在奧崗不斷逃竄出走旅行的虛實場景中,赫然也瞥見了「香港」:


十二歲的時候,我嚮往香港。無聊平庸的外省小城!到處是店鋪!在巧克力盒的圖畫上,中國式的帆般令我著迷。這種帆船類似於截掉一段的駁船,老婆婆們在船上洗衣做飯。她們有電視!還有尼亞加拉大爆布:水!只有水!一座垻更不同尋常。有時人們看到垻基上有條大裂縫。於是希望油然而生。

還有一處,「香港」在一條路線中出現:

從莫斯科、平壤、烏蘭巴托、河內乘飛機或火車很容易抵達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北京。巴基斯坦國際航空公司有卡拉奇和達卡直飛上海和廣州的班機。印度尼西亞金翅鳥航空公司飛廣州、金邊、雅加達航線。香港和中國內地間通火車。

雖不脫陳俗、平庸想像,但在逃亡者穿行的眾多廢墟之境或幽靈之城,香港畢竟有其身影,在《逃之書》中。

跟著再更近讀的:法國作家安東尼.佛樓定(Antoine Volodine)的短篇小說集《作家們》。佛樓定作品有「後異國情調文學」之稱,不是傳統那種異國風情,而毋寧說是以法文書寫的異類文學,筆下人物自成一個「國族」;如《作家們》裡的七篇小說,寫的都是悲劇性的「書寫動物」作家們,他們都屬高度精神性人種,遊走在異次元的空間,慢慢被世界所遺棄,等待他們的,只有監獄、精神療養院、瘋人院或死亡之境。其中一篇〈瑪莉亞.三百十三所提出的意象理論〉,寫一個作家瑪莉亞.三百十三,她一出場就已經死了,為她清洗身體念經超渡的喇嘛,在走進停屍間之際心臟病突發,因此她的身體沒有被整修過,在死了但尚存意識的「中陰狀態」中,她用赤裸半蹲的身體,向一群半人半獸的審判者,招供身為人世所寫過的文字創作之內容。她滔滔不絕地訴說著她的意象理論,為了說明,她還引用了幾個沒有語言或幾乎沒有語言的意象,來自十二齣電影,包括(依台灣中譯)英格瑪.伯格曼《第七封印》、《羞恥》、貝拉.塔爾《煉獄人間》、大衛.林奇《橡皮頭》、穆瑙《不死殭屍》、安德烈.塔爾科夫斯基《潛行者》、《伊凡的少年時代》、《鏡子》、黑澤明《生之慾》、韋納.何索《侏儒也是從小開始的》、塞吉歐.李昂尼《萬里狂沙萬里仇》裡的某一時刻(此處無法一一細述),無聲中卻又使人聽到它們暗啞之聲的意象。是的,細心者自會發現上述名單漏了一個空缺,那就是在王家衛《東邪西毒》中被風吹起的窗紗簾遮了一半的荒涼景色。「香港」在這本「後異國情調」的《作家們》中,因一個導演的影像已靈光乍露。

上述作品說的都不是香港,如果記下,或緣於一份文學癖好或城市情結。「香港」於他們的筆尖下閃現,且把本文當作一篇「另類閱讀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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