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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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一場城戰,及當下
-- 《陽光時務》2013年3月7日第45期「非典十週年祭」
/ 潘國靈 / 5/4/2013

十年前,這神秘不速之客以不動聲色的姿態登上飛機、入住M酒店,沒有人知道它的登門造訪,因為並沒有它的出入境紀錄。人們以為,它一向只寄居於禽畜身上,沒有人知道它如何自我突破變異,僭進人體以之為新的宿主。宿主一個噴嚔,它乘著飛沫的翅膀在空氣中旋轉翻滾,分裂,擴散,其中一些,如隱形傘兵般降落於電梯按鈕、地鐵扶手、以至直接以人的口、鼻、眼作為自己臨時的停泊處。

(地鐵裡,隔座有人張口咳嗽,並打了一個大噴嚔。)

一如其同類,它體積太小了,甚至稱不上單細胞,以人的肉眼來說,迹近於隱形。隱形的東西最難對付。直至跨城病毒專家以電子顯微鏡把它照見出來時,才赫然發現它有著堂堂皇冠的形貌,並且快速繁殖成一個無限眾數,皇冠多的是,一口痰裡就有一億個。誰人的肺要是給皇冠掛鈎扣上,會蒙上大片陰影,以至被抽乾呼吸、精神與靈氣。無以名狀,專家暫且稱之為「非典」。未幾它有了一個更科學的名稱,叫「沙士」。名字剛好跟「沙城」一樣。

(濃痰仍像飛標雨針般準繩地打落地上,在不遠處。)

「沙士」其實並無個人意志,「他」甚至不良於行,不能遠距移動,沒有自我運送的能力,「他」如何由宰殺野味的黑市廚房飄洋過海至周遊列國,還有點像蒲公英般隨緣靠風播送。但城中很快把「他」想像成一支可怕、兇猛、彷彿有個性的敵軍,不僅侵襲個體的生命,還要毀滅一整個城市。沙城經歷的戰爭不算多,以至可說處於太平盛世久矣,但在對抗疫病的歷史上,偏偏又可說是「戰績彪炳」的。以老鼠、蝙蝠、豬牛、雞鴨、狗隻、猴子、蚊子等作載體或混合載體的病菌,都曾「眷顧」這個小城,以至世界上有一種流感,就是以她命名的。不過,沙城儘管也有她的貪婪、罪惡、墮落,她終究不是所多瑪與蛾摩拉,命不該絕。

(毋寧說她更像卡繆筆下的濱海商貿之城「俄蘭城」。樞紐之城,同時要學會隔離。)

城市的淋巴球腫脹起來,產生大量抗體,抗體的配方由民間通報、媒體監察、仁心仁術、人間有愛、專業主義、眾志成城、普世價值等虛虛實實、在緊急關頭暫且信以為真的成份調成,還加上防護口罩、板藍根、1:99、勤洗手等等。「俾心機打」、「我哋實會贏」,每天在大型屏幕上閃動透過新聞直播。街頭異常冷清,白色巨塔成生死戰場。四月一日愚人節,城市滑入最陰暗的一天。有一顆流星從夜空墜落。五月,情況依然嚴峻,情人繼續停止親吻。六月疫症忽告退潮,「城市信心再造工程」持續進行。六月二十三日沙城被剔出疫區名單那天,人們亢奮歡呼,以為自己打了一場勝仗。一百零六天的苦戰,終於降伏了惡魔。

(「不過,其實很難說是勝利。能說的只是敵人像來的時候一樣,出乎意料的要走了。」《瘟疫》如是說。)

十年後,當果子狸再被放上黑市廚房的砧板上,沙士也許在暗暗孕育另一次基因突變。

(「歷史證明瘟疫在人最不意料的時候會重新反撲。」《瘟疫》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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