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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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娃
-- 《作家》2001年2月第9期(原名《都是娃娃惹的禍》)
/ 潘國靈 / 23/11/2002

有娃娃玩的小孩真幸福。娃娃有很多種,在中國傳統中,有剪紙娃娃,有布娃娃,有泥娃娃,有陶瓷娃娃,有木製娃娃等等,不單用料手功不同,又有根據娃娃的姿勢分為睡娃娃、坐娃娃、不倒娃等等。中國娃娃是一種源遠流長的民間藝術,其中剪紙娃娃中的抓髻娃娃,更可追溯至母系時期社會,象徵中國民族的繁洐之神和保護神,從抓髻娃娃,又派生出招魂娃娃、送鬼娃娃、辟邪娃娃、送病娃娃等等的娃娃來。

不過,我將會說的故事,雖然跟娃娃有關,卻跟以上所說的沒有相干,那些中國款式娃娃,現在已經沒有小孩玩耍了。故事中那個小女孩玩的,是一個塑膠用料做的洋娃娃。塑膠給人無生命之感,傳說中國女媧造人,或是希臘普羅米修斯造人,就是用泥土造的,那有聽過用塑膠造的,這完全是現代工業大量製造的無生命質料。不過,小女孩所擁有的娃娃倒有一點特別,就是懂得像人一樣會眨動眼睛,是一個漂亮的眨眼洋娃娃。

有孩子玩弄的洋娃娃真可愛。小女孩的洋娃娃是塑膠製造的,抱在懷中其實不及布娃娃那樣柔軟而能產生燙貼的觸感,不過布娃娃沒有脊樑骨架,一鬆手身子便軟塌塌的瘓散下來,儼如一個無骨人。塑膠洋娃娃倒不同,可以像人一樣直立,而且軟塑膠的堅柔程度恰到好處,足夠堅硬支撐身體,但又不會過份堅硬如一塊石頭。塑膠本來是無生命的,但在塑膠模外套上一襲漂亮衣裙,頭殼上蓋一頭絲質秀髮,眼睛眨呀眨,登時便如龍點睛,又像在鼻孔裡吹入生氣,看似一個有靈的活人。小女孩的洋娃娃穿一件粉紅上衣,衣袖衣領圍了碎白花邊,裙子則是一條長若及膝裙襬向上飄揚的芭蕾舞裙。頭上織了一頭修長而易於梳理的深啡頭髮,額前留海,最吸引的還是一副面孔,兩個臉蛋兒永遠泛著紅暈,圓大的眼睛閃呀閃,棕色的大眼球將兩團眼白退到邊緣,眼睛明媚照人,永遠亮晶晶水汪汪,其實一滴眼淚也沒有,是在眼球上髹上一層薄薄的透明膠而產生出來的感覺。眼皮黏上長長的眼睫毛,張合之間相當誘人──如果,它是一個真人的話。

真人,不錯,說洋娃娃也許說得太詳細,一時忘了故事的主人翁,不是娃娃,而是娃娃的主人,一個真人,一個五歲大的小女孩,名字叫遊忽。怎樣形容遊忽呢,倒難起我了,總之,就是擁有一張娃娃臉,面孔生得相當標緻的可人兒。別人又愛說她是一個又乖又靜的小女孩。又乖又靜,好像是兩個形容詞,其實很可能是同一意思,因為大人都討厭喧嘩嘈閉的孩子,沉默不打擾大人的孩子,尤其是文靜的女孩子,大人通常都愛讚美:「真有教養。真是一個乖孩子!」鄰居見著遊忽,都愛一邊捏著她的面珠一邊這樣說。有時捏得肉緊了,捏出一個紅印來,小女孩也是不吭聲的。

如此安靜的小孩真是難得。她母親公餘的唯一嗜好,就是相約鄰居開四方城,麻將霹靂啪勒的飛撞,女兒就乖順順的溜進房間玩娃娃,從不需要大人操心。有洋娃娃陪伴的世界,她便感到自足。洋娃娃的眼睛眨呀眨,面部保持持久不變的表情,嘴巴合攏唇角微微上翹,展現一個含蓄而略帶羞澀的笑容,但笑不語,遊忽看著洋娃娃,有點像照鏡子。

這款洋娃娃眼睛的開合視乎身體的傾斜角度,站著的時候眼睛全開,平臥的時候眼睛全閉。夜裡,遊忽喜歡手抱洋娃娃,把洋娃娃直立時,洋娃娃的眼睛會睜大,把洋娃娃的身體一點點傾斜推倒,洋娃娃的雙眼會逐點逐點閉上,至身體完全平臥,雙眼便會緊合,如熟睡的嬰兒。再將平臥的洋娃娃慢慢拉起,洋娃娃的眼睛又會一點一點睜開。如此反覆,由睜開至閉上,由閉上至睜開,數不清要重複多少次,如鐘擺的來回擺動,遊忽才會萌生睡意,眼皮的重量緩緩增加,最終至不勝負荷突然滑入漆黑狀態。在這滑下的一剎,小手鬆脫洋娃娃的一刻,洋娃娃最後保持的姿勢或直立或躺臥,直立時如守護神眼睜睜看著熟睡的遊忽,躺臥時如伴侶一樣跟遊忽一起四目關閉。長夜漫漫,洋娃娃是否有一夜安眠,很有點像擲骰子一樣的視乎偶然因素。

有洋娃娃玩耍的孩子,應是幸福的。不過,遊忽跟一般小孩有一點不同,她小小年紀,由五歲開始吧,便開始間歇性失眠,眼睛呆呆望著凹凸不平的天花石屎會看出很多對奇形怪狀的眼睛來。小孩失眠也不是太不尋常,或者十中有一,真正不比尋常的,是遊忽的失眠世界異常安靜,從不驚擾任何人,不哭不嚷,比啞巴還靜,只乾巴巴放大眼睛想東想西,跟洋娃娃竊竊私語,好像有無數的心事要傾吐。別的孩子睡不著有母親在床沿講故事,孩子有失眠的問題大人總會知曉,但遊忽,也不是她母親太疏於照料,而委實是遊忽過於安靜,大人根本沒有察覺,事實上,她母親以為自己每天都是最晚睡的一個,因為她是最後一個將燈光全熄掉的人。只是她不知道,她熄掉了燈,熄掉不了眨眼洋娃娃,和她女兒的眼睛。她女兒是否有一夜安眠,也有點像擲骰子一樣的視乎偶然因素,只是不知道背後操縱擲骰子的力量來自何方神聖。

不知不覺間,遊忽又年長一歲,洋娃娃已陪伴她一個周歲。有說小孩的樣子都是未定形的,對牢甚麼多,樣子便會跟甚麼相似起來。遊忽的眼睛越長越美,眼睫毛特別長,鬈鬈曲曲的貼在上下眼皮,眼珠子黑中帶啡,眼睛如桂圓一樣圓大,真真正正是亮晶晶水汪汪。她的髮型也梳理得像洋娃娃一樣,額前留海左右束著孖辮,加上她本身長有一塊娃娃臉,四方城鄰居都愛讚美說:「噢,長得真美,真像一個洋娃娃。」說時又不忘捏她的面珠,有時捏得肉緊了,捏出一個紅印來,她也是不吭聲,又乖乖順順的溜進房間。四方城鄰居一邊霹啪麻將,一邊取笑遊忽母親:「妳真好命,看妳這副丫烏相,竟生出一個這樣的俏女兒,都不知是否在街上拾回來的。」她母親也就回敬一句:「妳恨不得那麼多,不止靚,我孩子又乖又靜,從不要我心煩,是世上最易帶的小孩。」人們都想不到遊忽的母親會生出一個這樣標緻的女兒,的確,遊忽母親的樣子雖不算醜怪但只屬平平無奇,怎樣想也想不到會生出一個樣子如此娟好的女兒來,十足十洋娃娃的餅印。

事實上,慢慢地,四方城鄰居都好像忘了遊忽的原名,都開始「娃娃」、「娃娃」的叫她,就連她母親也改變過來,索性「娃娃」,「娃娃」的喚女兒,不久「娃娃」便成了遊忽的暱稱。說不定她十一歲取兒童身份證時,填的就是「娃娃」二字。而她的洋娃娃又被給予另一名字,不過,這完全是出於遊忽自己的心思。遊忽是家中獨女,加上大人都說她像洋娃娃,不多久,洋娃娃的名字,很順理成章便被她稱為「妹妹」。別的孩子都貪新忘舊,新買的玩具未變舊便換更新的,遊忽相反,一個「妹妹」就足夠了,母親也省得花錢買玩具,姊妹情深,睡也「妹妹」吃也「妹妹」,有時做家課也將「妹妹」放在身旁,形影不離。

遊忽基本上都是正常女孩一個,除了少了一點人聲之外。不過,白天的世界好正常,夜間就深沉得太與年紀不符,失眠習慣不改,遊忽在床上少則也要個多小時才能入睡。但遊忽並不以為這是問題,因為事實上她無從比較,「妹妹」不也是跟她蹬大雙眼嗎?她意識上甚至不知道有「失眠」這兩個字,她以為每晚睡覺前讓腦筋胡亂攪動一下,跟「妹妹」自言自語一番,是正常不過的事。隔鄰B女比她高一截頭她知道,因為這是明明可比的,但睡眠的世界只有她一個人,不,她和「妹妹」兩個「人」,與其他人毫不相干。

有時失眠過後,遊忽眼睛會微微鼓脹,眨動時會感到一種刀刮的灼痛。另邊廂,不知是純粹巧合還是心有靈犀,可能「妹妹」守夜撐大眼睛當守護神當得太多,很多個晚上沒有安睡,又或者給遊忽直立躺臥躺臥直立的旋轉得太多,「妹妹」的眼睛開始出現了小毛病,張合之間都不比以前順暢,有時中途被卡著,睜不大也合不來,變成半睜半合的無精打彩,卻有另一番吸引。起初「妹妹」眼睛卡著也不知怎辦,不多久遊忽便學懂,只要用力捏「妹妹」的面珠,或在「妹妹」的頭殼上敲打兩下,眼睛又會活動自如起來。

「娃娃,媽媽給妳買個新的『妹妹』好嗎?」每年,遊忽母親準會有一次待女兒特別細心,就是娃娃,不,我不應跟四方城鄰居一派口吻,是遊忽才對,就是遊忽每年生日的日子。遊忽臨近七歲生日的一天,遊忽母親這樣問女兒。她女兒只撇撇嘴擰擰頭,用動作表達拒意。她母親百思不解,這個女兒乖得可有點過了頭了,有新的洋娃娃都不要。她不明白,這款洋娃娃在市面上雖是大量生產,對遊忽來說,兩歲大的「妹妹」卻是獨一無二的。

結果,生日的禮物只是一個生日蛋糕,點了兩根蠟燭,一根給自己,一根給「妹妹」。蛋糕切罷就是深夜,一件蛋糕當晚飯吃,省得煮飯。

夜裡,一切如常。擲骰子擲了今天是失眠。又是失眠一天。

遊忽往常的把玩洋娃娃,將「妹妹」搖呀搖,搖呀搖,搖到外婆穚。忽然間,搖呀搖,自己沒有搖到外婆橋,洋娃娃的眼珠子卻一個骨碌的給搖了出來,眼珠飛跌滾在地上還打了一頓圈子。「妹妹」的眼睛好像被挖了出來,只剩下兩個黑洞,如空的核桃。下意識反應,遊忽嚇得連忙將娃娃──她的「妹妹」,兩年來第一次,摔落地上,自己縮在床的一角直哆嗦,夜闌人靜,靜得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時鐘跳動的滴答聲,也不知在床上蜷縮了多久,天空已經捲起了一片魚肚白,遊忽終於體力不支而癱在床上睡著了。睡不香甜,夢中看見一雙眼珠在空中飄來盪去,撞向牆壁又反彈地上,如慢鏡頭的壁球,又像孤魂野鬼尋找主人的歸宿。時值冬天,床單被褥卻滲了汗水。

翌日母親比女兒早起,走進女兒房間,看見「妹妹」倒在地上,面部朝下屁股向天,她含含糊糊地嘀咕了兩聲:「真是爛睡,睡到連妹妹都踢落街!」自己便俯身拾起娃娃,好好將它放在女兒的枕邊,非常奇怪,她絲毫沒有察覺到,娃娃已變成了一個有眼無珠的可佈怪物。才踏出房門,她一腳踩中了一顆如葡萄的圓形物體,差點兒絆倒,這使她注意到了──地板原來已蓋了薄薄的一層灰塵,好久沒有清潔過,她於是拿來掃帚,隨便的前後左右掃了一翻。霉爛了的葡萄物被一堆塵埃和頭髮包裹著,如屍體伴著陪葬品,給掃走了。

日頭已經照射到西邊,遊忽終於從一片混沌中甦醒過來,外邊客廳響著熟悉的霹啪的聲音。由於一夜沒有安睡,遊忽的眼睛腫得像一個蒜泡。她習慣性地抱起「妹妹」親一下嘴,才湊近,娃娃空洞的眼核放大十倍的迎面擲來,遊忽方才想起昨晚發生的事。不過,經過第一次突來的震驚,她今趟可鎮定多了,她並且想起了昨夜眼珠尋找主人的噩夢,便急著想起了要拯救「妹妹」。她伏在地上搜索,在房間一角找到了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翻天覆地的找遍每個角落,卻不見蹤影。她拿起了尋獲的一隻眼睛,用力的嵌入「妹妹」的眼洞,軟膠的眼皮向內翻進,眼球一點一點的擠壓進去,這是遊忽生平第一次動手做的手術,比很多醫生還要用心緊張,眼球已差不多完全鑲嵌進去,只微微的凸了出來變成一個凸眼娃娃,才輕輕一按,又過了頭眼球凹陷進去,穿過眼皮滾入了娃娃的肚內。原來娃娃是空心的,眼球被吞進了娃娃體內,搖動時眼球在肚腹和頭殼內反彈打轉,發出鼓鼓的聲音。眨眼娃娃變成一個發聲娃娃。遊忽把兩隻小指頭插進「妹妹」兩個眼洞內,欲把眼珠子從「妹妹」的體內掐出來,但小指頭伸至最盡,怎樣也掏不出眼珠來。

情急之下,遊忽抱著娃娃拔足跑出廳外,只見母親與四方城鄰居在大戰四方城,霹靂啪勒,麻將飛碰。

遊忽抓著母親肩膊,母親即時反應:「不要拍媽媽膊頭!」膊頭好像觸電的一把甩開女兒無助的手。下家伸手捏遊忽臉珠,「真是嬌俏,娃娃一樣」,上家一聲「娃娃」、對家一聲「娃娃」,母親甩了手上的牌才轉頭望女兒,「嘩,妳怎麼搞的,靚娃娃變爛睡豬,睡到連眼袋都走了出來!」連眼袋都走了出來,不說還好,一說遊忽悲從中來,正當她母親大喊一聲「食!」時,遊忽,在母親和她的鄰居面前,生平第一次大開金口,打破沉默,聲浪蓋過了其餘眾人,終於忍不著──「哇」的一聲喊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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