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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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人活物.虛無湖鏡
-- 《靜人活物》後記
/ 潘國靈 / 9/7/2013

在外國街頭,間見將自己塗滿一身銀漆(身上或插著一束國旗),表現凝止不動的流浪藝人,他們有一個名字叫tableau vivant,中譯「活人靜物」。這名字我覺得很好,人本是活的,他/她把自己凝固下來,以「不動」(immobile)作本領,同時也是自我物化的一則譬喻。寫作的人某程度上也是一具「活人靜物」,在他/她沉浸於寫作狀態之時,他/她將自己從世界中「括」出來,磐坐沉思一如羅丹的雕塑Le Penseur,只是托著下巴的手可能換成握著筆或敲著鍵盤,而沉思的樣子又多幾分對世界的疑惑,沉默不語同時不斷在玩著無人聽見的腹語術,直至文字抖落紙上,或蒸發於空中。

人們自古思動,早期哲學思索上帝的存在,稱其為「原動者」(prime mover)。我們欣賞各式動態﹣﹣如不同形態的舞蹈、形體劇場、移動的影像,以至韻律泳、步操等等,有節奏的,有輕重的,有克制的,有狂悖的,有個人的,有集體的,有高度設計的,有即興爆發的。舞台上每一個動作背後,都經過無數次的重複、排練,才至穩定、準繩,再而求突破、超越。迪加(Degas)將舞者後台的舞姿瞬間凝定成永恆畫格,相對來說,寫作背後的過程無甚「展演性」,有著更多的遲緩、停頓,又常近於隱蔽。然而靜即是動,把腿放下來,不提,不踢、不跺,將念力凝固於筆尖,靜默地感受身體幽微深處如何從一個最少的傷口裂開,也是必不可少的過程。到起立「行動」時又可能切換了身份(如浪遊者、說話者、能動者、妥協者),我始終記著杜拉斯所言:「身處一個洞穴之中,身處一個洞穴之底,身處幾乎完全的孤獨之中,這時,你會發現寫作會拯救你。」必要的孤獨,為了寫作,有時連孤獨都是自製,比伏特加或咖啡因還更需要。

於此說來,本小說集內作品,或可將「活人靜物」倒過來說,稱它們為一輯「靜人活物」。人物大多是靜默的,「內向」的、「封閉」的、與人隔絕的,如果有話,他/她將話語寄托給物喻、寓言,如石頭、皺紋、套娃、人偶、玻璃、櫥窗等,通過類物世界(thing-like world)作媒介,外部世界方有可能接通(或始終阻隔)。內心的隧道挖至極限,可能又通回一個共生的表象世界;至最後「物/我」的邊界消融,人自身與世界無可復圜地走向物化的命運。我一向偏好存在哲思性的小說,裡頭自然也融入了一點「社會性」的城市現象。這輯小說有不少物的意象,其中〈石頭的隱喻〉是第一篇開筆的;石頭是世上奇妙的東西,單調而又千變萬化,是封閉體同時是生命體;形形色色的石頭,在小說中成了身世寄寓、感情連結以至權力拔河的隱喻,到最後一小片石子長到母親的腎上來,這令我想到Robert Smithson的詩句:「時間將隱喻變成了東西。」(Time turns metaphors into things.)到最後,身體也化作一張寫作的羊皮紙,是為寫作終極的邊界塗抹。這「後記」旨在點出作者在創作這些小說的幾年間的一些思考和心緒,作者自我解說作品多少難以啟齒,也只能是一點想法,其他物的意象和作用,願讀者自行領會詮釋。

《靜人活物》是我第五本小說集,自一九九七年正式發表小說,十六年間約完成了六十個短、中篇作品。我沉迷於短篇小說的多變性和實驗性,也試圖以其作建構自我文字城堡的磚塊組件,是以每一本小說集,短中篇雖獨立而行,但個別與個別連起來,又有望浮起一個較整全的脈絡或系統,表現於小說的主題、意象或結構(是以小說雖可隨意跳讀,但目錄編排則是有層次的)。物的意象之外,這幾年我特別執迷於寫作的本質、寫作的行為與藝術(act/art of writing)關切,作為一個「每天也要服用一定寫作劑量作毒/解藥的人」,這構成了我大量的閱讀、創作、生活,以至成為一個重大的「存在的母題」。這集子中的一些作品,可說也是圍繞著這母題作軸心旋轉;書中不少角色,都可廣義地稱為「書寫的人」或「作家們」。有些明言,如〈密封,缺口〉中的NADA/NANA、〈「死魂靈」出版社〉中既是編輯也是默默書寫者的娜達、〈文具自語〉中邊寫邊擦的塗寫者、〈悲喜劇場〉中跌進默片光影裡的綜藝節目少女編劇、〈不動人偶〉中的流浪藝人及〈分裂的人〉中的「分靈體」;沒明言的,似乎也成了一個個欲說還休的說故事者,在演練人生也在解構自我。我想像這些各行其是或隱隱然互有關連的人物,都是世上「隱修群體」的一員,他們在各自的寫作迴廊中繞圈沉思打轉,將眼目所及之物﹣﹣一塊石頭、一張面孔、一塊櫥窗、一面牆等等都變成照見出自我或世界的一面虛無鏡湖,穿過黑暗的玻璃,而猶在鏡中。一時以為瞥見真相,卻是看進空無(void)。他們與影子共存、共舞,內化同時外化,碎裂成雙重、三重以至多重的倒影、分身、重象、他我與反自我,其中一些不一定是人,而混同著身體、模型與雕塑,尋常生活場景變身一片幽靈國度,背後自是少不了作者觀照現世的一雙「陰陽」眼睛。小說大多呈迴環結構,這一方面寄存著作者在本集子中的形式實驗,另方面也是內容、意境、人物心象的投射,生命的處境如一道道自轉漩渦,寫作的痕跡也如影隨形地變成了一闕迴文形狀。

最後收入的中篇小說〈我城零五〉,是集內城市味道最重的一篇。這小說原是二○○五年應香港藝術中心之邀,為「西西《我城》三十周年」委約創作的「致敬」之作。構思的時候,就想到以西西小說的文本互涉作為創作手法,其中有所指涉對話的小說其實不僅止於《我城》,還有《美麗大廈》、〈浮城誌異〉、「肥土鎮系列」等,熟悉西西作品的讀者或會讀出另外的層次來。這寫法有別於我一貫較偏向的沉鬱詩意風格,有一種遊戲感、模擬性,但又將「我城」的思考帶到當下,遂有阿果、阿髮、嫲嫲阿娥、阿北等新時代角色設計,其中我自覺比較滿意的,是悠悠這個憂傷敏感女子的角色創造。悠悠在整篇小說中始終沒有現身,她暫時從我城也從阿果(她的情人)的生命中撤離了,只以對話的回憶和她創作的城市小說片斷存在。她在小說中也是一個「書寫的人」。小說以○三年香港七一遊行五十萬人上街的場景拉開帷幕,文學不服膺於政治但不迴避政治,末處則以一連串「門」的意象作結,通向未可知的將來。

潘國靈
二○一三年五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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