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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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想擺脫書
-- 《星島日報.文化廊》「名筆論語」
/ 潘國靈 / 10/9/2013

遲遲沒能投入電子書閱讀,除了因為追不上最新科技,我想,也由於紙本書,實在有它難以取代的永恆魅力。我沒有太科學化的分析,如閱讀普查中某城市的人一年讀多少本書、電子書、線上閱讀(online reading)佔的比重多寡等。作為一個愛書人(其實就是一個很平常,每天都會看書的人),以下只是一些隨談,一點感思,如果你有所共鳴,也許你也是同道中人。

手感,很多人首先會說到。翻書頁的聲音,燈下展箋的感覺,很多獨處的時光,都因為手頭一本書,你暫時與周遭喧嘩世界割裂開來,又陷入了另一個靜美的文字世界。不求做一個「專業讀者」(professional reader),但更嚮往做一個文學評論家Harold Bloom所稱的:「孤讀者」(Solitary reader)。古人說「愛不釋卷」,很奇怪,只有書本可以予人洗滌內心之感,電子屏幕越來越便捷,卻始終欠缺一點「靈光」(aura)。

書籍的美感,也不必說到線裝書或手卷之類,我們當中沒多少人是藏書家,但書籍設計本身就是一門學問(外國一些大學,甚至設Book Printing的藝術碩士學位);一本書文字固然是靈魂,但整體出來要「成功」(不是指銷量),背後有不少人的參與,書籍設計師不可或缺。誠然,電子書也可講求設計,但那畢竟完全有別,書本由紙質、封面、書度到字體等等,一環扣一環,一些書籍,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了。

不僅如此,書有實體,在香港狹小的住屋環境中或成「物累」,但在有限空間中給書本預留位置,卻又更考心思。電子記憶無限,實體東西則永遠需要選擇,如以往我們拍菲林照按下快門是經過思量的,如以往我們的唱片架上每張唱片都是經挑選的。書本亦然,放在書櫃上的書就是你的書,以往人們說到訪一個人的家,看看他的書櫃可即時瞭解書主一二,就是此理。書本不是裝餘品,不為炫耀,但書多了,經過年月累積,書櫃連綿成書牆,每本在書櫃上的書都有一段「個人閱讀」的歷史﹣﹣書從甚麼地方給你帶回來,你曾在甚麼地方把它讀過(或它一直被冷待),閱讀時在書上留下的印記,一筆一筆,無可複製,就成獨一無二的。年月久了,就連書籍的侵蝕痕跡,如某書角摺了,某書頁脫了,書頁發黃了或被書蟲蛀蝕過了,都成了歲月風化的痕跡。電子記憶無限,但存放在裡頭的東西是隱藏的,內爆膨脹多至近乎於「無」,獨是鋪開在書櫃上的書,書脊直立或倒臥,久違了,有時心血來潮不知是它召喚你或你記起了它,把它取下來,翻一翻。凡此種種,在無瑕無缺損的電子虛擬空間,便難以言及了。由書櫃至書房(古人說的「書齋」也許較難企及),到書簽、書梯,以至比較飄逸的「書香」,都需要以實物寄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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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書本的氛圍、記憶、實在感等「感性」元素外,紙本書的存留,還有它很「實用」的理由。誠然一些書籍特別是資料類如百科全書、字典以至地圖等,電子化肯定是好的,電子書的搜尋功能亦是一大強項。但電子閱讀器如何先進,也有它不足之處。比如說選書,也許日子有功,你在書店中被一本書吸引,有時不用細讀內容,拿起來揭揭,俗語說「𥅈一𥅈」,幾乎好像是一種直覺,就能感應是否對上胃口。這種「感應力」,在網上書店就好像失效了。不僅是「𥅈書」,有時你要快速瀏覽一本書知其大略,電子閱讀器的效率也是比不上「徒手」翻書速讀的。

另外,還有「介面」(interface)的因素。內容之外,介面也影響著我們的接收狀態(mode of perception)。閱讀講求專注,然電子介面,如林夕歌詞所云:「熒幕發光,無論甚麼都看」,由手機到電腦,本質上都是「分散的」,你隨時可以聯上其他連結、打開其他視窗,突然中斷,頃刻逃竄。所以有人說,網上「閱讀」是“browsing”(瀏覽),“surfing”(沖浪),你我大抵都有這樣的經驗,在電子屏幕前東看西看,不覺就一二小時,卻好像空空如也。況且現代人一天工作花了多少時間對牢大大小小的電子屏幕?還沒出現「屏幕疲勞症」嗎?難得靜下心來閱讀,還要對著一樣的電子介面,就難有轉換呼吸,遁入另一片空間的感覺了。

由書本延伸於外,當然還有書店這空間。書店是尋書與遇書的場地,不少你帶回家中的書,最初就是在書店偶遇吧,這也是一種書緣;而「網購」,則是較鎖定目標的,儘管也有「意外購書」的可能,但跟「逛書店」到底是兩碼子事。何況好的書店不僅是一個賣書的地方,它還是推介閱讀、舉辦活動以至帶動思潮的「文化場域」,一如實體書之必要,實體書店也是必要的。難道你願意見到未來「書店」盡都收縮於電子介面中嗎?一個城市沒有好的書店,就難言文化了。我們到底還是需要「臨場」、「在地」、「實在」的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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