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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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義﹣﹣成長畫板上的一抹底色
-- 《字花》2013年9﹣10月第45期
/ 潘國靈 / 18/9/2013

我在八十年代上中學,曾經深深影響一代知識青年的存在主義,據說來到我代已經退潮了。但我閱讀的開始從來都不是「集體性」的,以至可說是偏離於同代,在個人的小天地中孤獨前行,偶爾有零星同伴靠近,爾後又各歸於各。莎岡回想她初始的閱讀記憶,十四歲她讀了《反抗的人》,帕慕克在父親的影響下,十八歲讀了卡繆的作品,而我人生中第一本自發「讀畢」的小說(日後明白,並無所謂「讀畢」),介乎於這兩個年齡之間,在高中時期看了卡繆的《異鄉人》。多年後在西西與何福仁一個對談中,讀到西西說「從沙特、卡繆入手,也許是歧途」,我會心微笑,也許在此也可淺談一下,這「歧途」是怎麼闖入的。

多年後回到母校分享閱讀和寫作,常被問及:中學日子你喜歡上閱讀,有沒有遇到甚麼啟蒙老師?每遇此問題,我都很誠實作答:「沒有。『真人』出現的沒有。我的啟蒙老師,是書本中一個個我不認識的作者。」總有一個開始,或曰一把鑰匙,命定或偶然地開啟了一扇門。回想當初,現在已少人談及的「突破叢書」是其中一把,我以為應還它一個位置。初中時我未懂得直接進入存在主義文學原著,它們進入視線,如一個「文學新大陸」般在眼前展現,最初,要多得那年代仍甚有深度、真可牧養一群思想少年的突破機構。初中時,在學校全沒推介下,那年頭我熟悉的突破作家名字是蘇恩佩、對西洋文學認識甚深的余達心、當時對我甚有衝擊的許立中(另一筆名為楊思)等;這些作者在《突破雜誌》設有欄目,寫一些於今天少年學生來說很難想像的嚴肅文學哲學思潮,《突破雜誌》我少有閱讀,卻看了不少由此結集而成的書籍,如蘇恩佩的《死亡,別狂傲》、羅錫為的《迷》、余達心的《荒漠行》、楊思的《相對論》、《人世間》、《思潮起伏》等。這些書的深淺程度,那打開的世界,剛好切中那個對存在深感困惑的少年我。沒有它們,我中學的閱讀回憶會蒼白很多。

這些書不少大量討論西方現代文學,俄國小說、歐洲存在主義小說,現代詩(如艾略特的《荒原》、奧登的《無名市民》等)外,並常常引用歌詞,如打開《迷》即讀到披頭四的Nowhere Man,《人世間》裡讀到Paul Simon的I’m a Rock、Joe Darion的Man of La Mancha等等,歌詞寫得富有哲思,而且優美如詩,我未聽其歌,先把它們當成文學作品來咀嚼了。其中,《荒漠行》是小時開啟我進入現代文學之門的一把鑰匙,書中想像一群人(最後只剩作者一個)離開家鄉,尋索那未知所在的「應許之地」,過程中在荒漠踐行,是心路歷程也是一趟文學之旅。文學種子撒下的當兒,當事人並不知曉。「不知而為」,或者就是一種純然。存在主義的一些命題如「荒謬」、「反抗」、「怖慄」、「自由」、「空無」深深地吸引著我,它們不是純抽象的,而能顫動內心的琴弦;在我對存在主義仍一知半解時(至今仍是),它成了成長畫板上髹上的一抹底色。

這也許還得放回存在主義說的境遇(situation)來理解。如今想來,由一群「基督教作家」為一個困惑少年開啟了一條通向「否定神」的「荒漠行」,如此「歧路」,本身就有著雙重性。我中、小學就讀教會學校,小學天天唸玫瑰經,中學早會天天祈禱要唱聖歌;及後加入合唱團,表演練習的是韓德爾高揚的《彌塞亞》。儘管我一直與宗教若即若離,但在如此宗教氛圍長大,「存在主義」文學和哲學作品的潛入,其實是在成長環境中提供了一個「另邊的世界」,以至一個人就是自己的「反命題」(antithesis)。在我讀著像卡繆《異鄉人》、沙特〈牆〉、《嘔吐》這些「無神論」小說時,同時我可能剛看罷約翰.班揚的《天路歷程》、紀伯倫的《先知》;在翻著馬丁路德傳記Here I Stand時,另手翻著羅素的《我為什麼不是基督徒》。我想說的是,影響著我的與其說是單純一門「存在哲學」(其實它本身不是一個哲學流派),不如說是生命在兩極之間擺動的「雙重性」﹣﹣當教會牧師說著「因信稱義」、「原罪」、「自由意志與命定論」這些課題時,「另一個世界」(或氣場)迴響著的是尼采的「上帝已死」、《卡拉馬佐夫兄弟們》中那「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皆被允許」、薛西弗斯推石頭上山等於我有著魅惑力量的句子、思想和故事。當時並不知曉,這雙重性鐘擺一旦啟動,在日後於我就不曾停息過,儘管我一早已名義上不是教徒,而逕自投進了文學這門「未言救贖,但有超脫」的替代性宗教。文學接收了我對宗教的虔誠。

閱讀作為一門自修課,進深歷程也是一條攀梯之路。寫這篇文章時我把已封箱的一些舊書找出來,書頁大多發黃,書背那價錢標貼,有突破(佐敦吳松街那間書廊)、天道、田園、天地等,在回顧文化史時,一些為人忽略一些為人所記,鋪展開來原來就是我成長路上的流動活課室,最有趣的東西都在「外邊」。升上高中,「突破叢書」這些「入門書」漸漸被我棄走了。我開始找尋一些可能更有深度的導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介紹存在主義的,在我書架上添了一些新「成員」,如台灣哲學家陳鼓應編的《存在主義》、陳鼓應、孟祥森、劉崎翻譯美國考夫曼的《存在主義哲學》、李天命的《存在主義概論》。張容著的《阿爾貝.卡繆》,可能是我第一本看完的作家傳記。如是者我想到個人與時代的關係,文首說本文所寫只是一點個人的閱讀記憶,但個人如何「個人」還是與社會扣連的。是的,以上提到的那本《迷》,是中學一個讀協恩書院的筆友送的,回信中我肯定抄寫過書中的一些詩詞給她。李天命的《存在主義概論》不知寫得如何但當年也風靡一時。我又記起一個中學同學在教會圖書館讀著齊克果英文版Either/Or的畫面,我當時心想他是否看得明呀(這同學後來大學畢業唸了神學院),多年後我也打開此書發覺齊克果真是厲害得可以,只是至今我仍辜負了他在書中跟讀者立下的「契約」:「讀者一是一字不讀不然便應全本看畢」,難以實現的另一「非此即彼」。由是我又想起,在我還未完全「脫教」前,一段日子我曾夥同一個同齡女教友到葛量洪醫院探病人,我們通常相約在銅鑼灣三丸百貨公司門口等,乘巴士穿越隧道入香港仔的巴士路程上,我肯定不止一次跟他談起卡繆的《異鄉人》,事實上那本書當時就擱在我的書包內。事後回想,我一邊讀著《異鄉人》一邊到教會醫院傳道,真是雙重以至荒誕得可以,或者當時還未看到小說最後一章,主角莫梭堅決拒絕會見神父,至後來痛斥神父的一段。那名女教友後來當了一名醫生。事後與這稀有書友說起,陳鼓應(他尤其推崇尼采)也是她當年看的,當然還有寶島彼岸,早逝而深受存在主義影響的王尚義,《野鴿子的黃昏》都一定讀過。如此這般,孤獨的閱讀回憶,還是會連起他人的,但這並不代表一個年代。

真正走入原著的字裡行間,才真算親炙作家及文學。那麼多的存在主義思想家,如尼采、齊克果、沙特,都或多或少取文學之徑,說來不是偶然,這是哲學系統回歸生命關切的轉向。架構恢宏如海德格,晚年大隱於林,也轉向詩化寫作,以詩代言。離開原初已久(或者從來沒真正離開),往後人生我讀了形形色色不同的文學小說,戲謔荒誕、先鋒實驗、歷史後設、批判寫實、魔幻現實等等等等,而存在主義那種「哲學小說」,作為我最早接觸西方文學的窗口,則有著讀者選擇和偶然成份的使然。而在芸芸作家中,卡繆則始終是可敬的。他的小說與他的哲學互相形構,不斷在發展,如果早期的《異鄉人》說的是個人面對世界的疏離,到《瘟疫》時,消極的冷漠已變成共同對荒誕的一場頑抗。卡繆筆下的人物﹣﹣《異鄉人》中的莫梭、《瘟疫》中的李爾醫生,都是誠實得不屑/不懂與虛偽作絲毫妥協的人,對生命所知如是,便如是,不裝飾、不遮掩、不扭曲,甚至不安慰。陽光與陰影、反抗與沉默、激情與徒勞、英雄之姿與人之常情,卡繆及其作品也一直彈奏著一種雙重性,因為荒謬本就不是單獨存在,而「是產生於人的需求與世界之不合理的沉默碰頭」,「是這個無理性的世界與對清晰之狂野渴望的碰頭。」對存在的忠誠一直影響著我,這其實也是文學歸根究底的求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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