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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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不夜城:黑夜與城市之關係
-- what. 2013.3 issue 0 (創刊號)
/ 潘國靈 / 19/9/2013

我是在一天的最晚時辰來到世上的,生來是夜貓子。「現在已經夜深,請把音量收細」,一天將盡,退落日間繁囂,但在很多人徐徐滑進夢鄉當兒,有些人如靈蛇出動,才睜開他/她們惺忪的睡眼。日與夜不僅是兩段時間的轉接,還是兩個世界的穿梭。一半的時間屬於太陽,一半的時間屬於月亮,城市因此添上迷惑的色彩。

黑夜的不同妝容

說香港是「不夜城」,沒有人會有異議吧,在不少城市遊走過,印象中一些大城市如美國首都華盛頓,甫入夜很多店便關了,Downtown真成了“down” town。香港的魅惑之一在於這城市的不眠不休,「不夜城」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不睡城」﹣﹣city that never sleeps。有極多的全天候便利店、廿四小時麥當勞作證。

於是,不眠的夜間城市成了舞台,讓許多白天不可能或被掩蓋的故事得以上場。許多文學既有的隱喻,溜進城市的夜晚,成為切實的東西。譬如蒼涼。

城市的晚妝其實有很多款。其中,中環是奇異的。日間,上班族浩浩蕩蕩一身鮮亮的上班服如行軍披甲上陣,昂首挺胸齊聲踏著這城市最響亮的C大調;入夜,晨早的行軍忽爾兵敗如山倒般一下子潰散,走在中環入夜的街頭(除蘭桂坊、SOHO一帶),那日夜判若兩面的反差,益發為晚夜空蕩沉寂的中環添上幾分蒼涼。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不止一次,我腦海喚起張愛玲著名的說法:「蒼涼的手勢」。這個「蒼涼的手勢」在晚間的銅鑼灣看不見,在晚間的旺角也看不見,獨中環所有,適合我這骨子裡也有一點蒼涼的人,在入夜蕭瑟的中環街角點一根煙,作為一個手勢。

「不夜城」只是一個統稱,如果「不夜」只有一個面貌,那城市又太過單一了。晚間的銅鑼灣又是另一景象,繁華,消費主義,五光十色,人置身其中像置身於迷宮般的商品世界。四大日資百貨公司的年代早已過去,但夜色的銅鑼灣仍是有貴氣的,時髦的,人潮竄動如蟻群,卻不失華彩。亮麗奪目的玻璃櫥窗,棲身著許多美得可以令人動心的模特兒人偶,當然也不乏奇形怪狀的,為晚間的市景添上一分詭異。

隔岸的油尖旺又是另一世界,喧嘩、擠迫不下於銅鑼灣,氣質比不上,卻又有更濃厚的庶民氣息。晚間的街道成為庶民生計的即興舞台,深宵的油麻地果欄是必須一到的,街市燈打在琳琅滿目的生果上,勞動者赤著膊頭推著木頭車把生果運上貨車,在許多人熟睡如嬰的時候,這裡散發著異常誘人的活力,神奇地在半夜把生果分發到不同的街區。

香港島和九龍半島地理幾近消融一起,但文化分野仍是根深蒂固的。果欄之外,又譬如一個個指點色慾者去路的螢光燈廂或霓虹光管箭嘴,如此城市景觀,只為九龍半島「紅燈區」一帶所有。要領略何謂色慾都市,更赤裸而非隱密的一種,夜間的砵蘭街一帶必須以雙腳蹓躂,以雙眼接收。這色慾景觀還是流徙的人流景觀(ethnoscape)縮影﹣﹣「北妹」、「馬拉」、「俄羅斯」、「陀地」,風塵僕僕,一個個色情架步合起來就是一個另類的「聯合國」。有人或會以道德斥之,但水至清則無魚,有趣的城市都不能過於潔淨,尤其在夜晚。

城市的燈光雕塑

如此我們又亮起城市不同的燈光。聖經創世紀說,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凡人不是上帝,但人也有向上攀升以至僭越上帝的慾望,於是人也以自己的造化,造出千嬌百態的城市燈光。

勞倫斯.哈普林(Lawrence Halprin)在《城市》一書說:「燈光本身也可以成為一種活動的雕塑,尤其在城市的夜晚表現得更為明顯。」與燈光共同形構的,還有燈柱、燈廂、招牌、燈光藝術等城市晚間組件。讀過一點班雅明的應該都記得他說,室外第一盞煤油燈就出現在歐洲的拱廊街(arcade)之中,配合當時新興的玻璃和鋼質建築物料,有了照明兼不受風吹雨打,擴大了晚間活動的可能。煤油燈當然早已退役了。燈光這活動雕塑也有其發展史和消失史。新近在城市中漸次離場的有鎢絲燈泡,曾幾何時在街市、電車中散發著光暈的,都紛紛換上慳電膽了;環保年代這自是可以理解,但從美感而言,又彷彿有所失落。

不同的燈光物質性造就不同的城市感覺。Sodium讓街燈泛黃,再有夜雨撇落燈柱,就是一幅浪漫的夜景。霓虹燈(neon light)的浪漫感相形失色,但慾望滿瀉,總讓我想起Simon & Garfunkel把城市夜景入詞的經典歌曲Sound of Silence: “When my eyes were stabbed by the flash of a neon light / That split the night / And touched the sound of silence.”現在更當時得令的是會變換色調而不發熱的LED,晚間把中環匯豐大廈、中銀大廈等一幢幢摩天大樓鑲上了色彩各異的線條,看在不少遊人眼中,又是另一道繁華勝景。

城市燈光是日常性的,但也是城市節慶歡騰的標誌。想想一年幾度的煙花匯演(僅守「一國兩制」,怎樣也不欲改稱「煙火」),想想每年據說可作當年經濟指標反映的聖誕燈飾,以至近年在元宵佳節也辦得甚為出色的維園花燈展;也許年復年如是一切不再稀罕,但換一對陌生化眼睛來觀賞,也可見燈光與不同文化和科技的交融。

當然,後現代社會,「節慶日常化」已成特徵,我城的燈光匯演亦不再限於特殊日子。「幻彩詠香江」每天定時定候在維港上演,曾幾何時,從山頂俯瞰港島的觀光視角,漸次由維港對岸仰視上環至灣仔一列地標建築的視角取代。有趣在這燈光「城市品牌」,近年也逐漸為內地一些沿海城市仿傚,只要有濱海之地,沿岸多有比較雄偉的建築,這以幻彩詠城的燈光戲法便可搬演。可幸香港的燈光景色,比諸內地城市始終高出一籌,內地城市常愛把橋樑、樹木、大廈外牆等盡綑上一條條艷亮的燈泡輪廓線,大鳴大放如一個女子化了一個過濃的妝。城市的燈光質感,多少也反應著一個城市的氣質。

都會的暗黑美學

如果將街燈的光線代表真愛
或者熄燈了會更發現你存在
如果日落西山燈光普照麻木了
蒙住這雙眼令黑夜再來
﹣﹣〈黑夜不再來〉

黑夜不再來。城市如此光燦燦,其實城市人已鮮少知道,何謂「伸手不見五指」(舊日社會電力不穩,偶爾家居停電要點亮蠟燭的日子,也成過去)。潑墨般的漆黑只成了一個文學比喻,星星在城市夜空中再難照見。不過,太初混沌的「淵面黑暗」想像,則始終深埋於人類的文化潛意識中。某程度上,城市的黑夜已經不是黑夜本身,而是疊加了許多文化的想像,從神話而來,從文學而來,從電影而來,等等。黑夜之城市,因此始終有著複合的性格,靜謐同時騷動,繁華同時深淵。人們以燈光為城市譜寫美好夜曲,但黑夜與黑暗始終不曾分開。

日間的城市由阿波羅神祇管轄,晚間則罩在月亮女神的光環下。Lunar,月亮似的,新月形的,也可指蒼白的,微弱的。太陽永遠光明,而月有陰晴圓缺。日間城市的本我(id)受理性的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約束,晚夜則是它鬆綁的時候,讓壓抑的得以回歸。燈紅酒綠在晚間,釋放的力必多(libido)蠢蠢欲動於晚間的蘭桂坊、爵士酒吧、深宵俱樂部等等;純粹「喜愛夜蒲」也許裝不下真正的酒神(Dionysus)精神,但其中應該也有著祂的崇拜者﹣﹣嗜酒好色的薩梯(satyr)們。

事實上,晚夜於城市的另一意象,由來已久的,就是墮落、罪惡,以至令人聯想到慾望橫流、地下秩序,諸如此類。白天城市還衣冠楚楚,月亮當頭就變身人狼了。此所以黑色電影(film noir)必然有大量城市街頭夜景,讓人感受罪惡氛圍、危機四伏,在法語中,noir(黑色)與nuit(夜晚)實有幾分相通。法國的黑色電影暫且不談,想想荷里活《蝙蝠俠》系列,暗黑美學也得力於黑夜,小丑永遠在夜間出動,日間的富家公子到了晚間穿起蝙蝠武裝,化身為葛咸城的「黑夜騎士」(Dark Knight)。葛咸城以大都會紐約為原型,如果要在東方找一個重象,香港也是不錯的選擇吧。

又想想上海經典默片《神女》,日間阮玲玉為「神聖的母親」,晚間她搖身一變,穿上花哨旗袍,手撳香煙站在南京路上的霓虹光照下,成了一個「低賤的妓女」(電影語)。城市的分裂於一人身上,以白天和黑夜來切割,也印記著一個時代的「反城市」心態(anti-urbanism),跟過半世紀後的「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不可同日而語。至於地下秩序,以上提到的油麻地果欄、旺角一帶的小巴站,以至曾幾何時的午夜場割櫈故事,入夜自可在城市窺見。當然,如果你膽子夠大,乾脆進入夜店、夜總會這些晚間慾望流放之地,想必又有另一番體會,儘量,杜老誌和大富豪亦先後在這城市劃上句號了。

城市的暗黑美學還包含幽靈的想像。我想到“Chthonian”一字:黑暗的,原始的,神秘的,也解作陰間的,冥府的。日為陽,月為陰,據說一天陰氣最重的時份,就在凌晨十二時。子夜之時,人、鬼及魔共存的邊界,不同的城市故事同時上演,譬如情迷夜半巴黎,譬如灰姑娘丟失了玻璃鞋,譬如一人對著鏡子削蘋果。城市的遊魂與陰間的鬼魅擦身於街角。最戀棧黑夜之人,偶也在月全蝕的晚上打一個冷顫。這個城市,也有許多尚在流傳或失傳的都會傳說和鬼故,最宜於晚間訴說。天方夜譚,就說它一千零一夜。何妨把城市的晚間,看作另一片異色無邊的幽靈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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