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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筆下的「書寫動物」
-- 《明報月刊》「十方小品」2013年11月號
/ 潘國靈 / 5/11/2013

卡夫卡名篇〈變形記〉(The Metamorphosis)寫成於一百年前,他筆下那甲蟲早成了現代文學中最著名的「動物主角」了。小說寫的是一個叫Gregor Samsa的男子(Samsa這姓氏與Kafka是對應的)變成一隻甲蟲的故事,出奇處之一是,他不是慢慢變成一隻甲蟲,而是一覺醒來,睜大眼睛,就發現自己變成一隻甲蟲了。其實說是「甲蟲」也不準確,小說原德文用的是“ungeheures Ungeziefer”,英譯“monstrous vermin”,一種巨大的蟲類,不一定就是甲蟲。依Stanley Corngold高水準的英譯本來看,全小說倒有一處真的用了“beetle”一字,就是小說後來出現那個清潔老婦,她好像見慣了人事,對變成大怪蟲的Gregor完全不怕,直接呼喝他為“dung beetle”,類似蜣螂的東西。以下為方便行文,也不加細辨,通稱甲蟲。

很多人都把這荒誕故事,看成社會異化的一則寓言。尤其是小說的第一章,主角在變成甲蟲之後,平日工作的受壓處境和職業習慣仍未消失,一邊掙扎著上班,一邊回想著當旅行推銷員的苦況(巧合或不,卡夫卡父親年輕時曾從事此職業),在在深刻地刻畫出資本主義的異化扭曲。但如果只強調這點,則未免把作品看得單薄了。事實上,小說中除男主人翁外,他的父親、母親和妹妹各也呈現不同程度和形態的變異(妹妹尤其驚人),小說中的「蛻變」,既隱含職業上的傷害、異化,也包括與家人關係的糾纏與疏離、家人本身的變異,以至從心理分析來說,變身成一隻甲蟲,未嘗不是一種逃避現實或願望達成(wish-fulfillment)的幻想,是以在卡夫卡將異常當寫實來寫的文字中,我們看到Gregor很快進入甲蟲狀態,在身體異化、意識轉變之中,他/牠並不只是一味可憐,而間中竟有著一種幸福的感覺。如果只把小說當成一則資本主義異化的寓言來看,變身甲蟲以至最終死去毋寧是一齣徹底的悲劇,但變身甲蟲的Gregor,在某些剎那,甚至也曾有過狂喜。由此我想說的是,變身甲蟲這寓言,在卡夫卡筆下,其實也包含著寫作本身的怪異本質。像卡夫卡這種「寫作癖」,為了寫作,寧「做『地窖人』甚至活的『死人』」(劉小楓語),「書寫的人」或書寫者,本身就是一個「異化者」,而唯有進入異化之境,寫作的沉浸及其滿足回贈,才成為可能。

甲蟲也是書寫的異化,這裡僅舉幾個線索。譬如說,小說對變身甲蟲的Gregor的身體觸感(包括胃口、觸感、視覺,尤其是聲音的敏感)著墨細微,其中說到牠/他越來越能掌握身體動作、喜在小房間內攀爬時,有此一段描述:「為了鍛鍊身體,他養成在牆壁和天花板上到處爬行的習慣。他特別喜歡倒在天花板上,這比躺在地板上好多了,呼吸起來也輕鬆多了,還可以輕輕地搖晃身體。倒掛的滋味使他樂極忘形,竟使他意外地鬆開腿,直挺挺地掉在地板上……」,那種新發現的娛樂和幸福由此可見。值得注意的是「樂極忘形」這形容,英文譯成“almost absent-mindedness”。在創作此小說期間,卡夫卡曾寫信給摯友Max Brod(一九一二年十月八日),訴說自己一連幾天沉浸在寫作的狀態中,用的正是同一字眼:absent-mindedness,中文書信集譯作「陶醉在幸福」。信中提到這一連幾天的不休寫作,因妹夫工廠的事不得不中斷而懊惱不已。寫作的神迷與甲蟲把自己倒掛於天花板那種愉悅,是同一形容呢。由此看來,蛻變成一隻甲蟲或動物,不能想當然地看成一種「退化」,事實上,變身甲蟲的Gregor,正正是眾人中唯一仍對小提琴樂音感動的人,以至在小說中有此一問:「他是隻野獸嗎?音樂對他有這樣的影響?他覺得好像面前那條路通向他所期望的不可知的營養品。」書寫者或藝術通靈者,相對於現實平呆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頭異化的動物。

由是觀之,無怪乎卡夫卡好幾篇帶有寫作寄寓的作品,都有動物化的意象,〈變形記〉之外,還有中篇小說〈地穴〉(The Burrow)和為作者自己所珍視的短篇小說〈飢餓藝術家〉。〈地穴〉寫一條蟲子,徘徊於地底與地面之間,帶著惶恐、不安、強烈的防範意識,不斷在鑽地洞,在地洞裡挖通道、建城廓,地洞的建造猶如一場苦役,但蟲子似乎認定這是牠唯一的生活方式。某程度上,蟲子就是小說家自己的化身。至於〈飢餓藝術家〉,雖然不直接寫動物,但小說中那名在籠子中表演飢餓的藝術家,乏人欣賞,後來被發放到馬戲團通向看獸畜的通徑處,最後的形象已與動物無異。書寫者作為「書寫動物」,我把這三篇作品放在一起看,暗中幻想自己也經歷著一場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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