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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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人:變形者札記》讀後記
-- 《明月》「文化綠蔭」2015年12月
/ 潘國靈 / 5/12/2015

十年前讀過凱爾泰斯.伊姆萊(Kertesz Imre)的自傳體小說《命運無常》(Fateless;台灣中譯本譯作《非關命運》),認識了這位在二○○二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前還少為人知的作家;今回一讀再讀的是他的日記體作品《另一個人:變形者札記》(廣西師範出版社今年出版了新譯本)。說是日記,也可說是遊記,大量回憶與想像、幻象和夢境交織,寫於作者人生一段不斷客居、往返於異地之時,高度詩化、凝煉的哲學沉思撒落於路途上,難以言詮,但讀著的時候一字一句都撼動心靈,叫人沉得很深。

如果要述說,或者可從書名說起。「另一個人」。的確,那麼多作家都把自己想像成「另一個人」,箇中應該存在着寫作的共通密碼;此書題詞(epigraph)便引述了蘭波著名一話:「『我』是另一個人」,還有蒙田、佩索阿的話。有趣的是還有一個作家K.I.的話:「『我』是一個虛構,我們頂多可能成為其合著者。」K.I者,作者名字的縮寫,書中不時出現作家K,作者以獨立於自己之外的「另一個人」來審視自己,時而質疑時而對話。興許每個作家都是一個自我分裂體,且不說審視、敲問自我,哪怕只在描繪自己,都需要一對眼睛從身上剝落,作自外觀照。「另一個人」,如此說來便是寫作之本然,越非凡的作家越精於此道。

而「另一個人」加上「變形者」又有另一重意思:不只是本質上分裂的我(合著者),也是處身一個過渡狀態,逐漸變成「另一個人」(蘭波後來完全放棄書寫,也變成「另一個人」嗎?)要闡釋此點,得略說一下此書的寫作背景。《另一個人:變形者札記》寫於一九九二至九五年間,斯時正值柏林圍牆倒塌後、東歐共產國家解體進行政治改革,凱爾泰斯與第一任妻子Vas Albina(書中以「A」代稱)在匈牙利二十八平方米小屋中過了近四十年日子之後(凱氏作品長期在匈利牙受漠視),因着時代變局和個人心境之變,首度展開了人生流徙之途:「我沉思道:在四十年的牢獄生活之後,現在我突然熟悉了這麼多機場、火車站,完全像在自己家鄉似的在各種各樣的地鐵、快車上行動自如。這莫非意味着什麼?如果我對此否認的話,便是在撒謊。」又如作者所言:「一種較為狹窄的生活模式的改變(我的)與一種較為寬廣的生活模式的改變(國家的)相互撞擊。」因此書中我們看到作者前往維也納、德國慕尼黑、萊比錫、柏林等地客居或出席文學活動,至阿姆斯特丹、普羅旺斯、巴黎等西歐城市,再至中東地區特拉維夫和耶路撒冷,但始終是一個無所歸屬的異鄉者,如在巴黎被誤會為德國人,在猶太人城鎮亦「並未感到『找到家』的感覺」。而變形者札記終以相依相伴四十載的妻子之死收筆(作者以「獄友的團結」來形容二人關係),破落而未言新生,而只能說,「將要邁步前行的人已經不再是我,而是另一個人……」

變形者的身份遊離,充滿各種懷疑和不確定性,但又始終銘刻着不變的作家天性。作為納粹集中營的少年倖存者(其父死於集中營中),不幸的意識一生伴隨着作者,「生活中倖存的無法言喻的憂鬱」深深烙印於其作品中,生命和書寫皆成了災難燼餘,毀滅氣息始終瀰漫,焦躁不安,無以拯救。有人說凱爾泰斯一生只寫奧斯維辛一個題材,作者本人也不否認。但有別於單純為納粹罪行作見證、讓沉痛歷史不至於被遺忘這種「納粹控訴書寫」,凱爾泰斯將奧斯維辛提升至人類文化的高度來審視。他在維也納曾給予一場演講:大屠殺是一種文化,後以此為書。在《另一個人》中,我們讀到作者這幾句發人深省的話:「奧斯維辛是一個陌生的,無法接近的超常的存在。」「對我來說,奧斯維辛都將是最終的答案。」「上帝創造了世界,人類創造了奧斯維辛。」「無論是十字架,還是奧斯維辛,都將不會消失。」簡言之,凱爾泰斯沒有把奧斯維辛看成人類歷史中一個異常案例,沒有把它簡單歸罪為納粹份子滅絕人性的罪禍,而是如他所言:奧斯維辛是無處不在的(Auschwitz is everywhere)。他沒有簡單把自己當成奧斯維辛的受害人,相反,他超越了受害人/施罪者的簡單二分;作為受害人,他筆下的自己反帶着深深的負罪感(「我一刻也未曾想過自己是無辜的」)。他甚至把自己的作品說成罪責:「除了我的兩本小說《命運無常》和就在當年剛剛出版的《慘敗》之外,我並沒有什麼其他的罪責」,這說法深深地攫住了我。作為一名失落者,他充份體認到那種破碎書寫的弔詭:「在我身上打下的烙印是我的疾患,但同時也是我生命力的激活劑和興奮劑,我可以借此獲取靈感,當靈感乘着瘋狂的雪橇從我的存在中疾滑而出的時候,我就像癲癇突然發作似的,突然找到了表述的形式。在我身上打下的烙印是我的悲哀和資本。」這是凱爾泰斯的平凡和不平凡處,他「從腫瘤角度看世界的夢」,看到的不僅是他人、時代、世界,還有自身的敗落。阿多諾曾言:「奥斯維辛後仍然寫詩是野蠻的,也是不可能的」,凱爾泰斯讓我們看到「不可能」的文學書寫,將詩與沉思聯結,在深淵中獲取提升和超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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