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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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拓寫托邦與消失美學──論潘國靈首部長篇《寫托邦與消失咒》
/ 凌逾 / 9/8/2016

香港知名作家潘國靈已寫了十四部書,又經N年醞釀,第一部長篇小說《寫托邦與消失咒》,終於在二○一六年問世。扉頁有「作家消失、解咒、文字女巫、幽靈召喚」等字眼,開篇就營造出詭異神祕氛圍,讓人好奇,這到底是奇幻、偵探、魔幻小說?還是雌雄莫辨、難以歸類的小說?

一、自創:寫托邦、寫作療養院

為打造首部長篇,潘國靈度身訂做了一批新詞。一開幕,獨特意象就登場亮相:「寫托邦(Writopia)、寫作療養院」。然後,愛情故事出場:悠悠被情人丟棄,失魂落魄地來到療養院,想找回男子遊幽,而遇到了解救者余心。為尋回這消失了的作家,余心引導悠悠,寫下遊幽莫名出走的過程,以便了解事故的真相。追求安樂窩、世俗幸福的女子,無法理解在寫托邦療養院沉潛寫作的男子。只有同樣進入寫作世界的女子,才能明白作家的魂去了哪裡。
潘國靈不斷嘗試給自創新詞下定義。寫托邦恰似寫作療養院,裡面住著一群懷著寫作執念的人:病人們每天要服用一定劑量的藥物,「花勿狂」,既是解藥也是毒藥,每劑配方都不同,但均為文字書葉,書寫者按需要採摘啃食,以實現自我完成的循環系統。筆者梳理一下「寫托邦」的理論譜系 。烏托邦(Utopia),憧憬美好社會,中式有莊子的無可有之鄉,西式有柏拉圖、莫爾論述。今人讚新科技:米切爾認為,「伊托邦」(E-topia)從水井中心到水管中心,再進化到網路中心 ;凱文.凱利說未來科技是「進托邦」(protopia)。但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科技文化有末世論(eschatology);安德魯.芬伯格認為,科技是歷史終結的元凶 ,詛咒惡托邦(dystopia)時代;這源於對戰爭的反思,赫胥黎、奧威爾的反烏托邦憂思,《駭客任務》、《全面進化》、《魔鬼終結者》等科幻都憂慮智慧型機器人過度進化。傅柯創設「異托邦」(heterotopia),描述監獄、瘋人院等處於邊緣和交界,不同於烏托邦的空存。董啟章《地圖集》寫殖民地香港的異托邦,認為地球實體空間幾近研究殆盡,唯有-topia想像之地,尚有文藝置喙可能。二○一六年初迪士尼電影《動物方城市》(zootopia),想像全新的動物烏托邦:肉食和草食動物和平共處,尊重多樣性和差異性,減少歧視和偏見。創客們日益喜歡創造「-topia」系列詞,大有「X托邦」情結。
潘國靈創設「寫托邦」王國,既烏托邦,也異托邦。這飄浮於沙城上的一方淨土,遠離人類,既開放又排斥、既打開又關閉,將本不能並存的幾個空間並置,不是幻想的而是補償的異托邦,既在此又在彼的鏡子烏托邦,內裡又有歷史堆疊的時間異托邦,即異托時,如博物館、圖書館,共時和歷時的異托邦共存。寫托邦恰似「異次元空間、多維空間」,次元即維度,一維線性、二維平面,三維立體,四維則超越了空間概念。寫托邦,也許不在三維空間,而立身於五維、六維等高維空間,存在於心靈、靈感空間,像靈魂的夢境,自由的天堂。
為什麼創設「寫托邦」新詞?寫小說的人寫小說,自曝虛構過程,這是西式後設小說。但《寫托邦與消失咒》既曝露作家寫小說的過程,也省思寫作本身,寫透創作病症的林林總總,彷彿寫作病理學專著。書寫者們在紙上搭建文字堡壘,我寫,我寫,寫進去,三重血淚;長年迷失在書屋和圖書館,在搬書勞苦中體驗生活;深知唯有書本,能把自己帶到應許地;陷入寫作的無限迴圈,像堂吉訶德,與自我的風車作戰。《寫托邦與消失咒》書葉以淚澆灌,書脊以血灌注,書寫者唯一的存在之高處在深淵,這深淵無法以「尺、米」記,只能以「尋」記,尋不完、沉不完。可謂一把辛酸淚,兩袖空空風。

二、迷宮文學:人際層次的多重鏡像、傳統與世界的知識迷宮

迷宮本指門戶道路複雜難辨,也比喻充滿奧祕不易探討的領域。全球善造迷宮文學的高手,有波赫士、卡爾維諾、納博科夫、普魯斯特等,搭建時間的迷宮、敘事的迷宮、自我的迷宮、記憶的迷宮……書寫本義隱匿纏繞,費人思量。潘國靈創設迷宮編碼,讀者破解編碼,發現新書的隱藏密碼,如何滲透出香港性、本土性、傳統化與世界性因素,也很有趣。
構築人物層次的多重敘事迷宮。全書開篇不久就直白以告,人名創設的緣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因有悠悠,而有余心,在遠古詩經就有了塵世的約定。無名無姓,任我命名,是為文字最初的自由。悠悠和遊幽有同音之名,卻有不同的性別身份,分裂為兩半,彼此尋找。只有男作家寫透女巫,女巫寫透男作家,悟透性別的奧妙;只有我心,才能凝聚神魂。悠悠、遊幽、余心實際是三位一體,互為鏡像。當男女分身完美地凝合為雌雄同體,性別和解,才能尋回最強大的自我。就像卡爾維諾的《分成兩半的子爵》,子爵被劈成善惡兩半,最終必須合體,才能成為完整的人。
搭建敘述者、人物與讀者的迷宮。不採取套盒結構法,而用旋轉木馬式輪軸轉法,讓三個人物各自吐露心聲,輪流登臺,好像話劇一般。三人都身兼多重化身:互為作家,又互為作家的筆下人物,又互為讀者;作者尋找人物,人物尋找作者,作者尋找讀者,種種苦情;他們結成一個個對子,複調對寫。後現代戲劇熱衷於實驗一人分飾多角,或是多人分飾一角。潘國靈的敘述者也不斷分身,從親歷者、旁觀者、中立者等角度傾訴,折射書寫者的所有悲喜。有時作家又兌換成書,書又兌換成作家,形成更撲朔迷離的關係。
再造香港本土文學迷宮,向前輩作家們致敬。潘國靈從西西的「我城、浮城」改寫起步,創設「沙城」書寫。二○○五年,向西西三十年前的《我城》致敬,寫〈我城零五〉之版本 ,串燒西西筆下子民,另炒出新家族關係圖:阿果女友悠悠,朋友麥快樂,麥快樂嫲嫲為白髮阿娥;還向西西〈浮城誌異〉取經,也借馬格列特超現實畫作想像,讓愛寫的悠悠代筆寫文:「悠悠的浮沉之城、眼睛之城、烏鴉之城、口罩之城」。新書讓前作的人物裂變;且對烏鴉城、口罩城有更深的發揮:提及當年寫〈鴉咒〉,將自己完全寫進去,迷狂體驗如邪靈附身。新書乘上想像的飛氈,也向西西《飛氈》致敬。
召喚前期作品之魂靈。如新書寫及人與櫥窗模特人偶互動,與作家的兩篇前文互涉:一是小說集《靜人活物》的〈不動人偶〉;一是《存在之難》中的〈兩生花店〉。新書再次寫及死魂靈出版社,也出自《靜人活物》。潘國靈說被《去年在馬倫巴》的謎打動,謎無法破解,如人生 ,也像其迷宮文學。
重構全球文化符碼,鑲嵌神話、傳說、小說、電影、戲劇等多元豐富元素,有高遠的世界情結。如寫月神娜娜(Nanna),抄寫女神妮莎巴(Nisaba);對比歐洲的木偶劇與中國的皮影戲映照,為了寫囚徒與影子人;提及杜哈斯《寫作》的洞穴隱喻,為了寫洞穴放映會,洞穴癖。寫蛇頭咬著蛇尾的傳說,為了引出麥克.安迪的《說不完的故事》,小男孩闖入文字叢林,進入忘我境地,自我消失,故事不止。西西也寫過〈永不終止的大故事〉。活在河的第三岸的父親消失了,這是向巴西作家若昂·羅薩的短篇致敬。西西也引用過此作。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有心人總能在全球人、歷史人中找到靈魂感應對象,心有靈犀一點通。
創世紀的寫托邦。這本新書其實意在創建體系,作為階段性的寫作系統整合,這部集大成之作建立書寫者的寫托邦,視野宏闊。董啟章的《貝貝的文字冒險:植物咒語的奧祕》,自創少兒文學的創意寫作教材,小女孩咒語附身,必須寫作闖關,才能逃離困境。此書也像創意寫作小說教材:余心帶著悠悠,逛遊寫作遊樂場,讓其感悟寫作的祕笈,在文字中找回消失的情人,體驗寫作之痛。劉以鬯《酒徒》是對寫作進行酒徒式反觀凝思;潘國靈《寫托邦與消失咒》是對寫作進行失魂式招魂苦思。

三、暗黑的基因:消失的咒語

《寫托邦與消失咒》所憂思的,首先是對書寫的寫性體悟,其次是對沙城的城性界定,深層是對未來的憂慮。作家吹響了負能量詞彙集結號,從章節標題到具體文本,塗抹了大量的灰色,種下了暗黑的基因,描繪憂思:孤讀者、離鄉者、憂鬱者、失焦者、失神者、無適度者、書墓園、災難界、已死區、回收筒、自照湖、埋葬場……人到中年的迷茫,極致的寫作體驗,陰森的寫作文風,讓人印象深刻。潘國靈讀卡夫卡感悟到,創意在陰溝、沼澤中滋生,正常,與文學無親,這也是藝術之難。在寒冰文風影響下,敘述者形象多變易變。
文學語言的執念者。這些人額上都有W印痕,這些文字問米婆、被閃電擊中的人,學徒階段多做抄寫員:把白粉牆當作塗鴉牆,從客廳到門再到塗鴉牆,從個人空間轉向公共空間,一步步略有成就;漸漸成為夜寫者,夜鶯族,受貓頭鷹智慧女神眷顧的人,像魯迅,張愛玲等。西西作品透光度高;潘國靈作品透夜度高,新書在班雅明城市蕩遊者基礎上,拓展書寫城市的夜遊者。
沙城空間的敏感症者。全書不僅描畫沙城外的空間:療養院、靜默迴廊、招魂屋、沙中城堡;也描畫沙城都市景觀:置身於周圍飆升的鉛筆高樓,沙城唐樓變成小矮人王國;住在華麗安居大廈的作家,卻要自行消失。身處其中,有築居師、離鄉者、回頭者。作家自己就是築居師,搭建語言的房子。筆者曾論述過西西《我的喬治亞》示範文學建築師的風采,搭小說如搭房子。潘國靈寫築居師自創文字迷宮,卻連建築的空殼都寫沒了。
消失人與消失美學。筆者曾論過,潘國靈創造了「蘋果、手機符號學、壓縮人、數字人、貧淚人」等新美學 。如今新書又創造「寫托邦、消失人、消失美學」等物事。作家消失,不僅是大隱隱於市那麼簡單,消失四處蔓延。呈現作家思想來源;建造消失角色收容所;想像消失的十二種可能。書寫者經歷出走記,遍遊雕像界、災難界、書墓園、已死區、回收筒、自照湖、埋葬場,就像《過於喧囂的孤獨》的廢紙收購站老打包工,獨白其三十五年感受,控訴對踐踏人類文化的愚蠢暴行。書籍被棄,就像書寫者。讀者死了,因為人人都成為寫手,卻不願成為讀者,讀者稀缺,喪失了閱讀能力。書沒人讀,變成棄嬰。古往今來,消失咒陰魂不散。潘國靈創造「消失的作家」,像羅薩的「活在彼岸的男人」,卡爾維諾的「樹上的男爵」,童話「穿紅舞鞋的女人」,都讓人過目不忘。
此書結尾也貫穿消失美學。寫作者被安排到沙中城堡,靜思寫作,想寫「出沙城記」者,以為自己走了很遠,但卻仍在沙城之內。就像《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寫現實與虛構雙聲道的難以打通,或然與實然世界的難以通約,《寫托邦與消失咒》寫生活與愛情的難以相容,深思消失的可能性,與實然性周旋拉鋸,鋪陳敘事。追尋沒有結局,因生活與小說有邊界,文字與愛情也有界線,將兩者消融雖是境界,但也危險,女子陷入悖論,無法解救。到最後,所有的人物、追尋的情節、寫作本身都消失了,這造就了懸念的保鮮術,懸念永不終止……
不同的作品,賜予人的力道是不一樣的:有些善講故事,善寫當下;有些有歷史的穿透力;有些善於頓悟,哲思;有些如沐春風;有些疾風驟雨。《寫托邦與消失咒》不是傷痕、反思、尋根、新寫實文學,而是苦吟、沙城、消失派文學,獨創「寫托邦、暗黑美、消失人、消失咒」等新美學。但此書本身卻絕不會消失,而會激發人產生評說、解釋的慾望。作家直面寫作的魔咒,以自身精采的創作,開拓「寫托邦」的創世紀文學,成功實現了解咒,獨一無二。該書乍看像言情、偵探、魔法小說,但實際卻不是讓人欲罷不能的通俗小說,而是讓人痛苦的小說,進入它,就像跌入了無法測底的思想深淵,難解的困境、人生的兩難、深刻的問題,像錐子一般刺痛著你,逼迫你思考不已。這痛並快樂著的書,昇華出哲學的韻味。

凌逾,華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著有《跨媒介香港》、《跨媒介︰港台敘事作品選讀》、《跨媒介敘事︰論西西小說新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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