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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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以鬯──文學人生,夾縫人生
-- 台灣《誠品好讀》2002年9月號
/ 潘國靈 / 26/11/2002

有「香港文壇教父」、「香港文學泰斗」之稱的劉以鬯,於年過八旬經歷了文學生涯的另一個春天,有人說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失,是於二000年七月後被迫卸下一手創辦的《香港文學》的編務工作,劉以鬯心情滑入低谷,但卻是這一失,讓他有時間著手整理出版自己的書,短短兩年間,香港獲益出版社替他出版了長短篇小說合集《對倒》、微型小說集《打錯了》、詩體文集《不是詩的詩》,及剛在香港書展登場的文學論集《暢談香港文學》。不僅香港,大陸亦出版了《劉以鬯小說自選集》,北京作家出版社亦出版了《對倒》,迴響甚大,訪問不絕,人生低谷,原來是柳暗花明。

文學教授黃繼持曾說:「不寫近三四十年的香港文學史則已,要寫便要先著力寫好劉以鬯這一筆」。這一筆,很多人寫過了,單是《酒徒》的評論文章,已可自成一書《《酒徒》評論選集》,國內也有不少劉以鬯文學研究專著,如《論東方詩化意識流小說》、《劉以鬯研究專集》等;四川大學的易明善五年前亦撰寫了一本《劉以鬯傳》。但這一筆,真的不易寫,因為劉以鬯身份殊多,是著名小說家,以他自謔的話也曾是「賣文為生的稿匠」;是有名的報刊編輯,是文學評論家,也是西洋名著譯者。身份不同,但全都輻輳於兩個字──文學;走文學路走得如此堅定不移心無旁騖的,很難找得到第二人。

求新求異小說家

關於自己的小說,劉以鬯說得不多,他反覆說的還是那四字珠璣:「求新求異」。劉以鬯的小說,的確以創新多變的表現手法見稱,小說吸納西方現代主義,開風氣之先,於六十年代寫出被譽為中國意識流小說先驅的《酒徒》。《亞洲週刊》評選出的「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中,《酒徒》榜上有名,如文評家黃維樑所言:「單憑這部小說,其作者劉以鬯先生已可在文學史上佔一席位。」

但劉以鬯的小說成就,不僅在於將西方手法橫移,他的小說有很強的本土意識,善於刻劃小人物和城市的光怪陸離,作家也斯便曾說:「《酒徒》後來被人譽為『中國第一本意識小說』,對我個人而言,更難得的是它是第一本反省香港處境的現代小說,讓我們看到現代小說的技巧和反思精神,可以轉化為對香港現實的感慨。」《酒徒》除意識流和內心獨白外,已見其詩化語言的經營;詩體小說,後來在名篇如《寺內》有更大的試驗。「俄國的『詩體小說』是用詩的形式寫小說,我倒轉過來,以小說寫詩,薄薄的小說,化成詩集可就是厚厚的一本了。這很不容易呀。」劉氏說。

但詩體小說並不能概括其小說風格。以平行對位敘事的《對倒》、沒有人物的短篇〈動亂〉、故事新編的〈蛇〉與〈蜘蛛精〉、實驗微型小說〈打錯了〉等,都注重形式的實驗,手法不一,都是劉氏著名的作品。

謀稿粱,仍要成就文學

這些傑出的文學作品,卻是在長期當文字生產機器的日子中熬煉出來的。高峰時期,劉以鬯日寫十一、二個連載小說,日寫一萬多字,小則也七、八個專欄,這種謀稿粱的日子竟維持了近三十年。在商業主導的報刊寫連載小說,他自言寫了大量「娛樂他人」的通俗作品;但在「娛樂他人」的同時,偶爾也「娛樂自己」,寫一些銳意創新的嚴肅作品。多年以來,他就是腳踩兩條船,其文學成就,絕對是在夾縫中掙扎出來的。劉以鬯小說,不少帶有強烈的個人寫照,《酒徒》裡的酒徒,徘徊於清醒與醺醉邊緣、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之間,想必有其個人影子,雖然現實中他滴酒不沾。

作家有作家的命運,作品亦然。這點,劉以鬯必然體會甚深。論命運之曲折,其心愛作品《對倒》不可不談。劉以鬯是集郵專家,「對倒」是郵學上的名詞,譯自法文Tête-Bêche,指一正一負的雙連郵票。劉以鬯以「對倒」手法寫小說,小說故事性很淡,全小說只有兩個中心人物:一個懷緬過去的老人和一個憧憬未來的少女,小說寫兩個不相干的人物,在城市遊走的軌跡和內心世界。《對倒》於一九七二年在《星島晚報》連載,長約十一萬字,但在香港一直沒有成書的機會,在香港讀到的,只有經過大幅刪節、收於《劉以鬯卷》內的短篇小說版。遲至一九九三年,原作才由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出版簡體字版,印數也不多。想不到因為二000年一齣王家衛的《花樣年華》,《對倒》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注視。

王家衛《花樣年華》中引了《對倒》三段文字作過場字幕,片末特別鳴謝劉以鬯,配合電影,王家衛還出版了一本《〈對倒〉寫真集》。偏偏事有湊巧,埋沒多年的香港版《對倒》在這個時候出版,電影帶動了小說的風行,第一版面世三個月後即告售罄,以嚴肅小說來說並不多見。劉以鬯回想,也覺世事難料:「《香港文學》易主後,我心情一度很壞,朋友黃東濤(獲益出版社董事經理兼總編輯)答應為我出版三本書籍,我第一本想到的便是《對倒》。事前也不知有《花樣年華》這齣電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是乘電影餘威出版的。」結果,一齣電影,成就了文學美事一樁,《對倒》帶來轟然效應,新加坡、馬來西亞、上海都派記者來作專訪,北京作家出版社也趕著將《對倒》付梓成書,一如馬來西亞《聯合早報》全版報導的標題所言:「《對倒》走紅,遲了30年」。

編輯、文評家及其他

除了是享譽文壇的小說家,劉以鬯也是一位知名編輯。他一九四一年於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畢業後第一份工作便是副刊編輯。四十年代初,大平洋戰爭爆發,劉氏由上海走到重慶,身兼《國民公報》和《掃蕩報》兩報的副刊編輯。一九四八年來港,首份工作是在《香港時報》當副刊編輯,往後主持過的《香港時報.淺水灣》、《星島晚報.大會堂》,以及《快報.快活林》,都為文學中人所稱道。劉以鬯有一篇小說名為〈副刊編輯的白日夢〉,但他做的絕非白日夢,而是一個惠及了幾代文學青年的文學夢,他堅守「擠之戰略」,即在文字商品中儘量擠入有價值的嚴肅文學,在商業大潮下開墾文學園地,積極發掘新人,扶掖後進。大半生編輯夢,劉以鬯回述時,自謙中也不無驕傲的說:「中國新聞界中,像我這樣的小編輯很多,但像我這樣這麼長時間做副刊編輯的,真的絕無僅有,台灣的瘂弦,擔任編輯的日子恐怕也比我短。」劉以鬯的副刊編輯生涯,止於一九八九年的《星島晚報.大會堂》,由一九四三至一九八九年,前後長達四十六年。年過六十五,對很多人來說已是退休之年,但對劉以鬯來說卻是新開始。一九八五年,中國新聞社找他辦《香港文學》,他欣然接受,如他所說:「小說創作以外,我有兩大心願,一是辦出版社,一是辦文學雜誌,前者年輕時我已辦過『懷正文化社』,文學雜誌卻從沒辦過。有人資助,我樂於接受這個挑戰。當時我甚至主動辭掉所有報刊專欄,專心辦一本匯聚華文文學的《香港文學》。」結果一辦就是十五年半,留下了共一百八十八期的豐績。

劉以鬯也長期從事文學研究和評論,曾率先將臺靜農和端木蕻良的小說從煙沒中鉤沉出來,於一九七九年《明報月刊》發表〈臺靜農的短篇小說〉,又寫有《端木蕻良論》,對中國新文學有獨特精闢的見解。說回《酒徒》,《酒徒》之特別,除了其意識流手法外,亦包括將小說和評論糅合一起,小說透過主人翁之口,說出不少中國新文學見解,其中提到沈從文、張愛玲、穆時英等名字,比不少文學評論家還要早。劉以鬯的文學論著,有《端木蕻良論》、《看樹看林》、《暢談香港文學》,又編過《香港短篇小說選(五十年代)》、一系列的「中國新文學叢書」等,編作之多,不能盡錄。

小說、文學評論之外,竟還有時間從事翻譯工作,劉以鬯的譯作,有《人間樂園》、《娃娃谷》、《莊園》。筆者比劉氏晚生了半個世紀有多,一邊寫著這篇文章,一邊驚嘆一個人的一生可以如此豐富。還記得他淡淡的笑說:「我想,我一生人做了兩個人,甚至三個人的事。」文學以外,我所知道的劉以鬯,還是一個集郵和陶瓷專家、喜歡砌模型、喜歡在街上閒盪,八十三歲的他,還喜歡在城市中閒逛,可算是班雅明筆下的「閒逛者」(flaneur)……

延伸閱讀(部份)

劉以鬯。《暢談香港文學》。香港,獲益,2002。
──。《不是詩的詩》。香港,獲益,2001。
──《打錯了》。香港,獲益,2001。
──。《劉以鬯小說自選集》。天津,百花文藝,2001。
──。《對倒》。香港,獲益,2000。
──。《劉以鬯中篇小說選》。香港,香港作家,1995。
──。《黑色裡的白色 白色裡的黑色》。香港,獲益,1994。
──。《酒徒》。台北,遠景,1979。
──。《劉以鬯卷》。香港,三聯,1991。
──。《春雨》。香港,華漢文化,1985。
劉以鬯編。《香港短篇小說選(五十年代)》。香港,天地,1997。
──。《端木蕻良論》。香港,世界,1977。
──。《看樹看林》。香港,書畫屋圖書,1982。
周偉民、唐玲玲。《論東方詩化意識流小說:香港作家劉以鬯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
易明善。《劉以鬯傳》。香港,明報,1997。
梅子、易明善編。《劉以鬯研究專集》。四川:四川大學,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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