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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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製造
-- 寫於一九九八年六月
/ 潘國靈 / 7/12/2002

在這樣薄寒輕暖的時候,
當這樣有作有為的年紀,
我的生命力我的活動力,
何以會同冰雪下的草芽一樣,
一些兒也生長不出來呢?
─—郁達夫<蔦蘿行>

以下故事如有雷同,非屬巧合。

前言

我身高六點四米,身上有超過五十多塊面孔,出自一名丹麥藝術家Jens Galschiot之手,於一九九七年六月來港,原名「恥辱之柱」(Pillar of Shame)。首次公開露面在香港維多利亞公園,之後一年不得安寧,居無定所,被拒於市政局屬下公園之門外。也幸虧如此,才有緣先後在香港七間大專院校借宿,目睹不少香港大學校園的眾生相,可算是意外收穫,套用中國人的說話,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現在快壽終正寢,未知何時重見天日,遂匆匆把一年來在大學校園的所見所聞寫下記錄,以茲參考。記錄的人物由於姓名不詳,唯有以ABC……稱之;報告的故事全屬真實,並非憑空捏造。

報告

1. 一九九七年六月五日,「恥辱之柱」運抵香港大學,六月十五日擺放於香港大學黃克兢平台。

1.1 適逢暑假,大學校園內人影寥落,有如空城,只有小貓數隻的學生在校園走動。過路者大多低頭走路,對我視而不見,我因此而懷疑自己是否變了隱形。阿A是第一個路經時向我投以一瞥的學生,他喃喃自語說:「乜o野o黎o架?咁鬼恐怖醜樣o既!以前呢度無變苤A我係唔係眼花呀?」說罷便大踏步離開。也難怪阿A對我聞所未聞,雖然連日來關於我的報章消息不絕於耳,但阿A甚少看報紙,看也只會挑電腦版和娛樂版看,港聞版國際版等全不光顧。事實上,阿A在學期間,大學校長由王賡武轉為鄭耀宗,阿A也是全不知曉的。

1.2 剛畢業修讀電腦工程的阿B,暑假仍無所事事每日獃在校園。其他同學整年都努力搵工,他就是無可無不可的一派懶懶閒,在最後關頭才動筆寫求職信。他有自己的一套見解:「駛乜咁著急o丫!o的人過份緊張o者!人地心頭高,我冇乜大抱負,消防警察金融保險銀行電腦廣告商業七十二行,冇乜所謂,漁翁撒網,一網打盡,我唔信冇人請。我呢個做法都有好處o架,你估仲係小學生作文寫『我的志願』咁老土咩!依家個世界講兼容,compatibility呀,之所以Microsoft會咁流行,Bill Gates會咁發。甚麼也好,政府工夠穩定,入薪點高;大公司又不錯,有保障;大銀行更好,做一兩年就可低息貸款買樓了。」阿B的見解,也代表不少同學的心聲。

1.3 阿C慨嘆自己「生不逢時」,早生了一年。究竟是甚麼回事?「唉,去年入大學乜o野優惠都冇,出年聽講話大學向每個新生送電腦,仲好似係notebooko黎添,你話幾好?真係諗唔到。」世事難料,很多事情當然想不到,曾經是大學生競爭激烈「爭崩頭」入大學,今天是大學競爭學生激烈;為吸納學生,看來其他大學也會爭相效法,各出奇謀。

2 一九九七年九月廿八日,「恥辱之柱」移身香港中文大學,擺放於大學廣場烽火台。

2.1 中大崇基學院眾志堂裡有一幅牌匾,牌匾上是「止於至善」四個大字。一哲學系學生阿D在眾志堂裡遇到哲學系張老師,二人便閑聊了幾句。阿D看到牌匾,忽然若有所思地讀:「善─至─於─止」。張老師暗笑,問道:「這四字有何意思?」阿D不好意思帶點靦腆的說:「也不大清楚呀。大概是:善行在這世界上到此為止吧。又或者是:善的心在乎於靜止吧。」哲學老師聽罷,搖搖頭說:「也解釋得不錯,很有想像力。不過年輕人大抵都忘記了,傳統中文是由右至左的,這四字是『止於至善』,回家翻開《大學》查考一下吧。」阿D心想:「《大學》?咩書o黎o架,唔通係大學prospectus?」為免再生尷尬,疑團在心,卻不敢開口。臨分別,張老師拍拍阿D肩膊:「年輕人努力努力,不要浪費你們大好的想像力。」

2.2 社會學系一年級生阿E,走入學系部門找教授「香港社會」的講師呂小樂,親手遞交他遲交了一星期的作業。阿E見迎面走來一個像老師的面孔,便上前問:「請問呂小樂博士的辦公室在哪一間?」老師先是一愕,然後一怔,說:「我都不大清楚呀。你沒有上那老師的課嗎?」阿E說:「有的。不過沒到過office找他罷了。麻煩你了。我自己再找找。」不一會,阿E找到呂博士的房間號碼,在門上輕叩兩下。「Come in !」。阿E打開門,見房間裡坐著的竟是在走廊上碰著問路的老師。阿E登時紅了雙臉,急欲找一個洞往裡頭鑽。

2.3 阿F是歷史系新生,上學才一個多月。回想,阿F胡裡胡塗的考了A-level,求求其其的報讀歷史系,符符碌碌的去面試,矇矇查查的入了學。他成績不算標青,為免競爭激烈跟其他考生踫得焦頭爛額,他放棄了最熱門最一窩蜂選讀的電腦、工商管理等諸如此類的學系,捨熱取冷,挑了冷門的歷史系。面試表現雖差強人意,還是幸運給取錄了。回想面試時「以一敵三」,洋相盡出,阿F仍感羞愧──
「為甚麼揀歷史系呀?」
「我對歷史有興趣。」阿F答。
「但你中三以後便沒再唸歷史科了。」
「主要原因是,當時中學教的中、西史都與生活起不了關係。我比較喜歡切身的香港歷史。」
「是嗎,平時也有看這方面的書籍嗎?舉一些例子來看看。」
「也有的,嗯,但書名一時忘記了。」
「既然你出生於七十年代,又看過一些書籍,就隨便說說這年代發生過的事情或印象吧。」
「七十年代,怎麼說呢,嗯....」
「譬如學生運動。」
「學生運動呀。我對Sports沒太大興趣,也沒認真看過。我想跟現在差不多吧,都是踢足球呀打籃球呀,可能當時NBA未咁流行吧。」

三個教授瞪大雙眼,你眼望我眼,不發一言。

2.4 電腦學會,千多名會員。後浪推前浪,有學會興起,亦有學會沒落。曾興盛一時的社會服務社、文社,會員人數不足一百,瀕臨沒落邊緣。最慘烈還是大學學生會,今年竟無人上莊(聽說香港科技大學也發生同類事件),學生會「真空」,如群龍無首;有些講師曾經是火紅年代的積極份子,看見這樣,無不搖頭嘆息,紛說:「在這個年代,那些『關社』、『認祖』、『保釣』的標籤,早給大學生拋得老遠了。」不過,過萬名大學生竟連一個莊也組不成,想想又真是境況堪憐。幸好還有一些有承擔的少數份子,阿G一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便毅然擔起臨時大學學生會會長一職。時代真的不同了,以往大學學生會會長多少代表學生英雄,受人敬重,今天卻成為校園的邊緣「另類份子」,眾人唾棄的雞肋。阿G在台上發表講話時,台下的零星學生指指點點說:「嘩!乜水呀?佢咁多時間o既,修邊科o架。真係服o左佢!」大學學生會會長,畢竟還是有人「敬服」的。

3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日,「恥辱之柱」移身香港嶺南學院,擺放於大學校園內。

3.1 以下是兩個同學的對話──
「喂,『推薦』個『薦』字點寫呀?」阿H問阿I。
「嗯,係唔係『戰爭』個『戰』字呀?」阿I答。
「『戰爭』個『戰』,唔係卦。」阿H說。
「會唔會係『火箭』個『箭』字呢?」阿I說。
「都唔多似喎。」阿H說。
「哎,求其啦。唔識寫『推薦』咪寫『推介』囉。」阿I說。
「『推薦書』變『推介書』,意思一唔一樣o架?」阿H問。
「差不多卦。」阿I答。
「那麼『推介』個『介』字點寫呀?」阿H問。
「呢個你都唔識,有冇搞錯呀,咪『新界』個『界』囉。」阿I大聲答。

3.2 「國際網絡是非常有用的。未來社會就是資訊社會。誰最懂得運用資訊誰便成功。國界因Internet的興起漸趨模糊,地球高速邁向全球資訊化年代。」一客席講員在台上大噴口水。又是這些陳腔濫調,在大學演講好似在中學訓話一樣,講最新科技一樣以最老調的大論述方式說話。阿J悶得發慌,在台下猛打呵欠。阿J心想:哎,Internet,我駛你教,我日日都玩啦。昨晚才找到最新正料─一個四級網頁,花了三小時下載了多幅大膽的四級照片。Internet真是貢獻良多,以往買「鹹書」俾阿媽發現鬧足三日三夜,搞到以後每次看都提心吊膽左閃右避;現在一個click就可得免費「資訊」,阿媽連file都未知係乜,瞞天過海易過乜,o的料仲「堅」過「鹹書」。阿J想,為甚麼台上講員又不提這些,真不夠In。

4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三十日,「恥辱之柱」移身浸會大學,擺放於大學校園內。

4.1 《利便》週刊搞的「九七大專校花選舉」揭曉,阿K得到校花亞軍。不過,她似乎不大開心:「真是生來二奶命」,雖然與冠軍校花分屬不同大學,素不相識,卻生起莫名奇妙的妒忌。自從玉照刊登在週刊封面上,她的生活起了不小不大的變化。每天準會花個多小時在打扮上,天天新款,把自己打扮得像孔雀一樣花枝招展,好滿足校園內向她打量的眼睛。上堂經常發起明星夢來,想像自己被星探發掘,成為楊采妮接班人。尖沙咀、銅鑼灣鬧市一帶,埋伏了不少覷準這些發明星夢的少男少女的「星探」,阿K偶爾也去碰碰運氣。她被一間model公司看中,斟洽接拍MTV和廣告,但先要付二千元試鏡費和經理人費,還簽了一紙合約。這樣劣拙的騙人手法理應騙不了頭腦聰明的大學生,可一個月過去了,阿K仍美夢未醒,傻呼呼的等著機會。

4.2 阿L的學生證上注明「FT」,即「全職學生」,可他同時身兼七份補習,走堂如閒話家常,實際是全職補習、兼職學生。又不是貧苦學生,怎麼要如此拼搏?阿L有自己一套見解:「讀大學不過為取張『沙紙』照住,真係同大學講心咩!繼我話,儘早start自己筮usiness,前途越光明,政府都叫大學生創業啦。你看A1補習天王Roger,年薪過千萬,住陽明山莊呀!劉家傑夠大學未畢業,未一樣做到英文專家。『沙紙』傍下身o者,最緊要係食腦呀。」

4.3 阿M最近精神萎靡,上堂無精打彩。原來阿M受亞洲金融風暴連累,成了「災民」,做了「大閘蟹」。廿一歲人了,今回才首次體會遊行抗議的滋味。反達證券及財務公司倒閉,阿M是受害人之一,連月來多次參與遊行抗議,爭取政府賠償,讀書考試都從未如此努力過。「大佬,兩年來Grant & Loan全部拿來炒股,『全民皆股』時萬六點形勢大好,賺個double,依家跌穿八千點,蝕到仆街。我老竇老母都做o左『大閘蟹』,一家人從未如此團結過,一家人就算鷁騕揚飽A都誓死抗爭。」

4.4 這一陣子,大學學制「三改四」又老調重彈,八間大專院校校長一致建議大學由現時的三年制改為四年制,在學園內也掀得沸沸揚揚。贊成的學生不少,但也有學生澆冷水的。記者到校園抽樣調查,阿N被攔截問話,阿N大發議論:「三改四?車,多此一舉啦。讀多一年咪贛居多年,贛居多年咪遲一年畢業,遲一年畢業咪搵少一年錢,仲要俾多年學費,嘩四萬幾蚊呀你估o野少,係唔係政府俾先?咁唔化算都諗得出。我今年先Year 1,求神拜佛佢唔好咁快成事,多得佢唔少。」阿N大可放心,大學三改四需要中學學制改變來加以銜接,怎樣快也不會像中學母語教學匆匆一年成事,拖拖拉拉,最快也得在二零零二年才有機會實行。

5 一九九八年一月廿三日,「恥辱之柱」移身科技大學,擺放於香港賽馬會大堂。

5.1 不久,二月二日,春季學期開始,校園內一下子好像蜜蜂回巢一樣,熱鬧非常。原來學生最踴躍發問,是在開學的第一週。不過問題大都大同小異,可歸納為:「考試佔幾多pat-centage(應是percentage)?」、「有幾多份功課要交?」、「有幾多reading materials?」、「哪本書一定要買的?」這些問題對學生決定Add/drop科目具相當關鍵性。最滑稽是在一個「香港小說」的課上,一學生阿O舉手發問:「大綱上列下的小說是否都需要看?」老師答:「是。我選的都是以短篇小說為主,只有少數中篇,沒有長篇,reading load應不會太重。」阿O仍不罷休:「咁可唔可以估計一下,每星期要花幾多個小時閱讀?」難得老師脾氣好,有問必答:「這個很難說,視乎同學的閱讀速度,不過一般每星期花大約三小時就可以吧。」

5.2 大學為了培養學生有廣闊的視野,近年積極推行通識教育,但同學未必懂得欣賞。阿P上通識的「國際關係課」,在課堂上不停打瞌睡,還發出陣陣的鼾聲。老師無可奈何,只得自說自話,繼續向一班沒有反應的打呵欠的木頭說話。老師的響亮聲音如催眠曲,反而是同學連番轟炸的傳呼機聲和電話聲,彷彿鬧鐘聲一樣,把阿P從夢中吵醒。阿P面露厭惡神情向旁邊的同學說:「嘩!幾時落堂呀!勁無聊呀!咩聯合國呀、東歐呀,關我能事咩!」

5.3 這間位於清水灣的大學風涼水冷,背山面海,風景秀麗,每逢週末便引來不少遊人。學生人數近萬,但一幅位於LG1的「民主牆」,長時期都是空空白白的。遊人路經此地,看到這空白的民主牆,不知有甚麼看法。阿Q這天帶父母親到大學一遊,父親問起他這個問題。阿Q也真「阿Q」:「哎,依家世界和平嘛,學生不搞對抗。」「咁民主牆咪形同虛設。」父親說。「咁又未必。無聲勝有聲嘛,空白,你又可看成是最高層次的無聲抗議囉。而且,間唔中都有些『尋找失物』的啟事,都有functiono架。」阿Q說。真是虎父無犬子,父親也真夠風趣,馬上以阿Q署名寫了一則「尋找失物」啟事─「尋找失物:非『尋找失物』的民主牆告示!」

5.4 社會失業率高企,人浮於事,據教授們說,今年報讀研究生人數明顯比去年多。政府在紓緩失業的措施中,其中亦建議大學增加兩成研究生修課學額。一時之間,大學校園彷彿成為一個庇護所、避風塘。其實,研究生不一定為研究興趣而讀書,這情況由來存在,三年級碩士生阿R,深明箇中道理。以下是阿R理髮時與髮型師的閑聊對話──
「嘩,讀大學讀o左六年,你好有興趣讀書o架?」髮型師問。
「興趣?你剪髮都可能講興趣,依家讀書仲邊度講興趣o架。」阿R說。
「咁又係。」
「出面風大雨大,咪暫時避避風頭,反正每月有萬多元津貼,唔駛點捱,都夠洗夠用。」
「咁會唔會繼續讀上去?讀上去係乜士話?」
「係博士。哎,睇下形勢點先啦,話唔埋o架,讀博士投資都唔少o架,最少花多三年,要衡量下投資與回報是否對稱。不過,做講師入息不俗,又有房屋津貼,都不失是一條好的career patho黎o既。」
「原來你o地讀博士同我地剪髮,考慮o既o野咁相似。」

有阿R為例,所以,當大家在報紙上讀到「博士生投考人民入境事務署」,是不必感到驚訝的,這不過是職業選擇問題罷了。有阿R為例,有兩所大學被政府「懲罰」被削減下學年的研究生學額和撥款,大學是不必感到不值的。

6 一九九八年三月一日,「恥辱之柱」移身理工大學,擺放於邵逸夫體育館對開平台。﹝註:由科技大學運往理工大學途中,發生了一宗小意外,「恥辱之柱」一塊面孔剝落了,本地一份西報也有報導。不過,這份西報可不知道,對「恥辱之柱」來說,「跌面孔」,與一般人所謂的「跌眼鏡」是一樣意思的。﹞

6.1 「喂,五月廿四日直選,有冇登記做選民?」阿S問同學。
「大佬,幾個月後o既o野,咁長遠,點諗呀?到時先登記啦。」同學說。
「話你娘丙即係娘丙,你以為話投就投,要預先登記o架!」阿S說。
「喂,你轉性呀,咁有公民意識。自身都難保,諗乜鳩乜選物選,有金執咩?」同學說。
「就係有金執呀。你真係唔識捉緊時機,捉到鹿唔識脫角。我大陸有朋友,o的選舉紀念咭很多人想要,可以炒到一百蚊一張,我全家有八張,賺o左八舊水,依家仲周圍向同學收購緊。你估我真係好關心咩。」阿S說。

6.2 不單女孩子愛美愛鬥美愛發明星夢,男孩子亦然。《利便》週刊見校花選舉反應熱烈,乘勢追擊,男女平等,新搞「大專校草選舉」,不僅派校草搜刮團到各大學搜刮靚仔,又刊登「校草招募選舉」廣告。廣告刊登不出一週,收到大批報名表格。阿T平日勤練胸肌,練兵千日,用在一時,馬上到影樓拍下自己的肌肉照,寄去參選。難得平日四大天王搔首弄姿說甚麼露兩點穿露背裝鳳仙裝透視裝,某男偶像歌手出唱碟更打正旗號送露點相以打擊翻版,一時之間,連男子的兩點都變得神秘矜貴,阿T的露兩點泳褲肌肉照,看來也甚具睇頭。但競爭實在太過激烈,結果阿T名落孫山。雜誌刊登了入圍的「大專校草7壯士晒冷圖」,各有不同綽號,甚麼「光頭版木村拓哉」、「短髮版鄭伊健」、「壯版謝霆鋒」、「豹皮版蘇志威」等等,非常出位;阿T看在眼裡,心頭不由得冒起一陣酸味。阿T還未灰心,決定參選稍後由某電視台主辦的「香港男士選舉」,果真勇氣可嘉。

6.3 這個年代甚麼出奇的選舉也有,就是沒有最有學問最有深度最有頭腦獎。校園內最新玩意有:最美笑容獎最酷眼神獎最標奇立異衣著獎。為角逐最標奇立異衣著獎,阿U把自己由頭到腳花盡心思絞盡腦汁包裝一番。頭,電了一束束如鬆毛狗一樣的蓬鬆麻繩頭;耳,由耳背到耳珠打了六個耳孔扣上六對耳環;下巴,留了一小撮疏疏落落的山羊鬍子;衣著,全身六十年代緊身花恤衫喇叭褲打扮(可甚麼是六十年代精神他則全然不知);腳,穿一對溫拿時代的三吋高鬆高鞋。走在校園,極其注目,老師好心奉勸:「同學,這麼多時間,不如用來思考吧。」阿U嬉皮笑臉說:「思考,當然啦,我這身打扮花了整整兩天才思考出來。」

6.4 說到選舉,也不一定由別人代勞,也有學生自辦的。誰說現今學生沒反叛精神,你有你校方辦「最佳講師嘉許」,我有我學生辦「最『騎呢』講師選舉」(「騎呢」一詞,是年青人近來的流行語,意思不一,可指差劣、古怪、淫褻、求其等等)。本來你有你辦我有我搞,河水不犯井水,並沒相干。不過尷尬事件出現了,三個獲「最佳講師嘉許」的老師同時在「最『騎呢』講師選舉」中榜上有名,這怎麼說得過去呢?其中一位甚緊張自己名聲的講師大發雷霆,找著這「騎呢」選舉的主席阿V講數──
「你們學生懂得尊重老師嗎?」老師問。
「你們老師懂得尊重學生嗎?」阿V反問。
「我就是尊重你們才找你談。就算你們要搞這一類選舉,也不可以隨便胡來,你們的評選標準是甚麼?」
「哪你們『最佳講師嘉許』的評選標準又是甚麼?老師,你們得一小撮人投票,黑箱作業,我們是全民投票,有民意基礎o架。係唔係好似董建華咁,只準唱好唔俾唱衰先?」

老師氣得七孔出煙,只管重覆說:「你們懂得尊重老師嗎?你們懂得尊重老師嗎?....」
「老師,別來這套吧。尊重是互相的,平日我們要求你考試『放下水』,功課份量減輕一些,上堂派notes唔好要學生抄到手軟,又唔見你尊重我o地o既意見?總之,你敬我們一尺,我們敬你一丈,一尺比一丈,就已經是尊卑之分啦,阿Sir!」

7 一九九八年三月廿九日,「恥辱之柱」移身香港城市大學,擺放於校園停車場。

7.1 一年容易又過去。暑期將至,又是大學畢業生臨尾衝刺的關頭。一九九八年本地大學生畢業生將有一萬四千名,阿W是芸芸之中的一個。一年人事幾番新,阿W慨嘆:「唉!上年個市仲好好景,大學生搵工唔駛憂,今年真係畢業等如失業,食穀種!」阿W整整一年生活,就是讀書、考試、寄求職信。求職信已寄出七十封,仍然全無回音,石沉大海。受亞洲金融風暴影響,香港經濟低迷,香港失業率創十五年新高,高達四點二;根據大專聯校就業資料庫的招聘資料顯示,大學生的職位空缺及招聘公司數目均比去年下降。應屆大學生投考紀律部隊人數較去年大幅增加,阿W苦無辦法下,決定加入陣營,去信投考消防隊長及警隊督察,更自願降格,申請只需中五程度的警員職位。大丈夫能屈能伸,阿W做得到。

7.2 有人狂補習賺錢有人炒股有人選舉,也有人不問世事,滿足於小小的情人世界。阿X和阿Y是一年級生,相識不久即火速拍拖,打得火熱,二人經常如孖公仔出現,如膠似漆,形影不離,返學一起放學一起上堂坐在一起到圖書館溫習功課一起,兩人眼睛裡只看到對方的眼睛,兩人之間容不下薄薄的空氣。印尼暴亂。是嗎?關我鬼事。阿X說。克林頓將出訪中國。是嗎?關我鬼事。阿Y說。大學建議學制「三改四」。是嗎?關我鬼事。阿X說。失業率高企,大公司相繼裁員減薪。是嗎?關我鬼事。阿Y說。美國阿肯色州發生學童槍殺事件。是嗎?關我鬼事。阿X說。特區首屆立法局選舉投票率創新高,投票率超過百分之五十。是嗎?關我鬼事。阿Y說。印度和巴基斯坦試核爆。是嗎?關我鬼事。阿X和阿Y同聲同氣地一起說。

7.3 近來,城中流行一個年青人電台節目「無人駕駛」,節目沒有主持人,聽眾可自由向空氣說話。節目週一至週六凌晨一時至二時播出,深受「夜鬼一族」的年青人歡迎。

「你有冇留給空氣的說話。1872903-909。無人駕駛。」
「請係Dood一聲之後留低說話。」
「好開心呀,終於打得通喇,咭咭咭咭咭……真係好開心呀!唔講喇,拜拜!」
「請係Dood一聲之後留低你蜓☆隉C」
「嘩,終於打通喇,打o左兩晚,好難打!好開心呀,咭咭咭咭咭……哎,好悶呀!唔知講乜好,唔阻住下位喇,拜拜!」

「請係Dood一聲之後留低你o既說話。」……

阿Z已經是連續第七晚致電這個節目,他決心今晚一定要打通電話。阿Z在最後時刻,於凌晨一時五十五分打通電話。

「請係Dood一聲之後留低你o既說話。」
「哎,好無聊呀!我話打上o的人呀。個個都冇o野講,淨係話好開心打通。(停頓五秒,深呼吸)哎,好無聊呀!我話大學生活。之前冇想到大學生活係咁。以為好精采,原來勁無聊。揀o左科冇興趣o既subject,依家先Year 1,剛剛開始,唔知點捱多兩年。(停頓五秒,深呼吸)我有時覺得世界好矛盾,o的大人成日話:『後生仔,第時世界睇你o地喇』,跟住又聽到陘j人話:『依家o的年輕人一代不如一代!』哎,咁即係點呀!(停頓五秒,深呼吸)哎,夠鐘喇,唔講喇,拜拜!」

「青蔥歲月靜靜遠飄
路上奔波再也不懂淺笑
彷彿汽球在風飄怎意料
慨嘆這是否需要
你說這叫長大
我說多麼的費解
我愛看這世上有多大
可惜世界轉變太快
無─人─駕─駛
Dood,零晨兩點。」

後記

完成了這份報告,也是時候離開大學了。最後申請入住九龍公園雕塑廊也被否決了,有說我是舶來品一件,有說我藝術水平低。「水平低」,不是我留連大學近一年來不少人對大學生的指摘嗎?怎樣這個標籤現在往了我身上貼?我說人話,人說我話,風水輪流轉。或者,有人看了我這份報告,又會說,「九流雕塑」,舶來品,以外來者的眼光看香港,有心「唱衰」尊貴的香港大學生。

事實是模糊不清,難以分辨的。莫說抽象的藝術水平,實質的東西也難以量度。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於維園會場中央,在「六四」九週年燭光悼念集會上。有多少人來看我最後一眼呢?支聯會說四萬人,警方則估計一萬多人。兩個數字有如此大的距離,令我百思不解。

終於我入土為安了。以為最終被發放邊疆,到了流浮山貨櫃場,又臨時被拒入內,原因是元朗區村民嫌我破壞風水。我沒話說,只好怨自己生得面目猙獰,這個世界,樣衰都係罪。

由始至終,命運都是不由自主的。來到香港,名字都給改掉,改了甚麼「國殤之柱」。我喜歡自己的原名,恥辱,存在於人心物事之中,國殤,卻把我無故的政治化了。入土為安前,如果可以選擇,我只希望還我原名,並將我身上那句「老人不能殺光年輕人」(The old cannot kill the young forever),改為「老人不能明白年輕人」(The old cannot understand the young forever),這切切實實是我借宿大學期間的親身感受。

一九九八年六月六日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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