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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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鷺陽──中國民間藝術的新派掌門
/ 潘國靈 / 13/12/2002

常聽道,香港臥虎藏龍,在青衣長安村住了一個中國民間藝術家,精通草蜢編織、中國繩結、連環套、麵粉公仔等民間工藝,名字叫傅鷺陽。以為習民間藝術者都上了年紀頭髮添白,但眼前的傅鷺陽是一個壯年漢,束一小撮山羊鬍子,實際年齡比樣貌更年輕,三十有五。不過,民間藝術這條路可走了漫長歲月,打從街頭賣藝的街頭生涯開始,已有二十多年光景,見證了民間藝術幾許風霜蒼桑,以致向表演轉型另闢路徑之途,在夾縫中找尋生存空間,如野草。

告別街頭,組織表演

中國民間藝術如草蜢編織、藝術剪紙、麵粉公仔,本來是屬於街頭的,但今天已絕跡香港街頭。傅鷺陽於一九八零年從內地福建來港,十二、三歲小伙子,已開始跑江湖生涯.傅父是中國民間藝術家,父傳子業,傅鷺陽七歲已跟父親習麵塑(傅說:麵塑,在內地又叫「江麵人」、「江米人」,來到香港才叫「麵粉公仔」)。跑江湖由內地跑到香港,但世事難料,客觀環境所致,街頭生涯提前結束。「街頭生涯維持至八十年代中期,當時兩個市政局以市容為理由,不準街頭賣藝,這問題值得香港人關注。為甚麼一些西方人在街頭彈結他、吹喇叭就可以,我們在街頭賣藝就叫阻街呢?當時,我們的生存空間大受打擊。就在那時開始,我開始組織做表演,到酒店、酒樓、私人會所等上門做表演,以表演內容來訂立價錢,賴以維生。」傅鷺陽說.

這類表演並非由傅鷺陽創先河,如他所說,在六、七十年代已存在,不過,將中國民間藝術發展成一種全面性的綜合表演藝術,當時年紀輕輕的傅鷺陽卻是功臣。「以前只能零零星星幾個項目表演,我不斷蒐集,現在可以提供的表演項目有五十個之多。」在傅鷺陽的永隆民間藝術的名片背面,詳列了四十四項民間藝術表演項目,如小丑扭波、中國微雕、口技表演、布袋木偶、舞中國龍等,不看名片,也不知中國民間藝術如此豐富。他又解釋,表項項目可歸入舞台(如雜技、魔術、口技表演等)、民間遊藝(如連環套、射箭、滾球、過關等)、民間藝術(如麵塑、中國繩結、民間剪刻、繪畫等)三大類別。

永隆民間藝術

永隆民間藝術前身是東方藝術團,由傅父於一九七九年創立,後由傅鷺陽接手,並易名永隆。「永隆」這個名字,寄托著他的理想。「永,是中國書法的開始,點、橫、棟、鉤、撇、勒,全都包含其中。取名永隆,代表源頭,亦希望中國民間藝術可以永遠興隆,永遠流存。」街頭生涯被迫結束,永隆成了不少落泊藝人的歸宿,亦讓民間藝術透過表演得以延續下去,而不致消聲匿跡。「如果不是自己,民間藝術來到這時候,可能已經沒了蹤影。」同一句說法出自他人之口,可能會覺得吹噓,出於他,卻又覺得是真言流露。

傅鷺陽擔任永隆民間藝術的藝術總監多年,組織及策劃香港民間藝術工作者在不同地方表演。他在行內年紀最輕,如他所說:「其他個個都是老叔父」,不過他肩負了龍頭角色。表演機會多了,地點不限於酒樓及私人會所,還有藝術圖書館、歷史博物館、地區藝術節,甚至多次應香港旅遊協會邀請代為香港出外作文化交流。傅鷺陽說,他曾十一次到不同國家,包括英、美、丹麥、日本、馬來西亞、新加坡、台灣,代表香港表演中國民間藝術。

對外文化交流

問傅鷺陽從事民間藝術工作這麼多年,有甚麼難忘經歷?他想了想,還是說到外國表演:「外國人對中國傳統藝術好欣賞,好崇拜。表演有時在大型商場,有時在學校,有時在一條街道上擺擂台,圍著好多人,由街頭至街尾,好澎湃。每次表演,都贏得不少掌聲,最難忘亦最自豪。」藝術家都需要掌聲。但我想,最大的掌聲在彼方,相對來說,此處卻掌聲寥落,說來不無唏噓。香港發展民間藝術土壤不佳,而內地亦有令人惋惜的一面。「內地不少民間藝術都變化成工業工藝。一些年畫、板畫都是印刷出來的,甚至乎傳統剪紙都用機器剪。這些我們一眼就看出。我覺得可惜,亦極力反對。人手創造可以發揮純手感和敘述性。有時我們故意留有破綻或瑕疵,這是機器造不來的。藝術創造亦富敘述性,將內心構造附諸實行,將心中的事和物演繹成故事形象,譬如用麵塑或剪刻將《西遊記》的故事內容構造出來。」

我不禁問:「如果可以選擇,你會選擇對準中國人,向內發展,還是會將民間藝術推廣出外?」他思忖一會,說:「你現在問我,我會選擇向外發展,現代好多藝術都經過向外接受藝術修養,再返轉頭回到自己地方。我當初錯失過三次機會,一次日本、一次英國、一次美國,當地專人聘請過去做藝術表演,有人工支付,又可選擇表演地區,亦可將作品售賣出去,收入全歸自己所有。當初就是想在自己地方落地生根,現在回想,當時應該出去,先在外面得到認同和普及,再回來,民間藝術的地位可以提高,不會像現在那樣。」不過,想法會變,客觀環境亦會變,踏入九十年代,出外作文化交流的機會卻少了。

多種身份的藝術家

告別街頭,「登堂入室」,外來人看來,以為洗脫風塵,過來人卻另有一番體會。「街頭表演始終比較穩定,旺的地方我們就去,人來人往,看到的人較多。現在表演雖然也排滿人,但一年只能有十數次的表演,其餘時間一般人很少機會接觸到傳統藝術。這直接影響到傳統師傅的收入,七、八十年代有四百幾位師傅,現在只剩下百多個,而且大部份兼職,在香港做傳統藝術家,沒有政府資助,很難維持生計。傳統師傅的數目亦越來越少。」好像傅鷺陽這種全職民間藝術家,在香港更是異數。

但單以民間藝術家來稱之,還是不足的。他本人也十分自覺自己扮演的身份。「我的身份可說異於常人,一方面是藝術家,亦是藝術工作者、傳統藝術推動人。維生、興趣、研究、組織、推廣、計劃、理想,全都包含在我的藝術事業上。」說得不錯,研究、組織、教學、推廣、創作,集於一身,在訪談中,策劃者、組織人、工作者、藝術家不同身份時而轉換。有藝術家只管埋首創作,行政、關係、策劃等,不過問不沾手,對傅鷺陽來說,這超出意願問題,民間藝術發展環境如此諸多限制,「一腳踢」,別無選擇。或者亦因為此,練就傅鷺陽成為一個「藝術多面睇」,更添發掘趣味。但無論有多種身份,歸根究底還是繫於一點之上──藝術。在長達四個多小時的交談中,不難感到傅鷺陽頑強的藝術堅執。路從來不是坦途,但滄桑掩蓋不了傲氣,有不滿卻少抱怨,諍諍風骨,好記得他那一句:「總之,我覺得,有我的存在,我仍然會不斷努力,爭取到最後一口氣。」


「五年」計劃

傅鷺陽第一個五年計劃,他記得很清楚,寫於十八歲。當時,他眼看香港民間藝術漸漸陷入沒落這個現象,便動手寫起第一個五年計劃。

「五年」計劃包括:「希望香港未來有一個中國村,讓傳統藝術有發展和發揚的地方。希望成立一間傳統藝術學院,教授有幾千年文化的藝術。然後計劃出版藝術書籍,包括一些自學系列,讓有興趣的人可以自學。這些自學系列,在日本、台灣都有,唯獨香港沒有。」可惜,他曾申請藝術發展局資助出版多冊藝術書籍,但不獲資助。他也曾就這些計劃去信三十多個政府部門,但得到的回應就是:愛莫能助。歲月流轉,五年又五年,當初的計劃目標還沒有實現。五年計劃,要加上引號,寫成「五年」計劃。

「失望,總是有的。要發展中國民間藝術,要配合香港的藝術大方向,個人力量微弱。不過,這個『五年』計劃,已經成為我工作的模式,我將這些目標永遠放在眼前。可能是將來,不是五年內可以完成得到的事。」

不過,傅鷺陽還是沒被現實打沉,他腦內還有很多構思。一是用麵粉公仔做動畫,一是構思一個「細說香江」的大型專題展覽。「香港由一個早期漁港發展至今日的國際金融大都會,我構思用民間藝術來表達香港文化和歷史演變,用麵塑、民間剪刻、國畫來互相配合,譬如用麵塑造人物,用剪刻做一些建築物,用國畫來畫香港背景山水。我希望可以在香港巡迴展覽,保存期做到起碼兩年。不過,麵塑的保存期有限,我正不斷研究加長麵塑的保存期,屢敗屢戰。」

僅以他研究連環套所領悟的道理贈回他:「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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