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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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孔
-- 《香港文學》2002年2月第206期
/ 潘國靈 / 21/12/2002

此小說曾入選「花蹤」華文文學獎最後決審的六篇,這還是我一年後才知的事。

一、火柴

很多東西,我以為是屬於我的,譬如我的一張臉,譬如記憶,原來不。

十五歲那一年,中秋節,我跟幾個鄰居小朋友,在屋村外的長廊玩「煲蠟」,將蠟燭燒熔,蠟由固體變液體,盛在一個罐子內,在高溫的沸騰中,有時灑一兩滴水,熔蠟發出霹靂啪嗒的聲音,霹啪聲自自然然就會點起我們幾個小孩子的笑穴,霹啪聲伴著我們卡卡的笑聲,好不快樂。

歡笑聲因為一根火柴,戛然而止。火柴是鄰居一個叫大牛的大件頭男孩拋下的。可能我是好奇心最大的一個,又可能我是最矮小的一個,蹲著的時候,我的面孔離燒熔蠟的罐子最近,忽然間,熔蠟突然噴升上來,我的面孔首當其衝,給燒個正著。歡笑聲頃刻變了慘叫聲。之後發生的事,我根本看不見,倒是耳朵聽得清晰,鄰居家家戶戶拉開鐵閘的聲音、母親跑出來從喉頭深處發出的哀號,跟著有清水潑在我的臉上,之後有救護車和消防車的鳴響,我給送進了急症室,只是在整個過程,我好像沒有聽見我的友伴的聲音,我不能睜眼看他們,我懷疑他們給嚇得呆了,我又懷疑他們的父母親即時出來把他們拉回家中,怕免得招事。

起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張白色床單的床上,四面是白色的牆壁,我還以為整個世界變了一片慘白。我摸摸我的面,面部給繃帶緊緊的包紮,只露出兩隻眼睛,繃帶也是白色的,因為我後來照過鏡子,所以我知道。所以我也知道,我並沒有變了瞎子,我的眼睛還能看。四堵白色牆壁圍著的空間,原來是一個無菌室,主診醫生跟我母親說,就在我的病床旁邊,當時我躺臥著並且雙眼合上,醫生可能以為我睡著了,他並沒有壓低嗓子的意識,說話透過面罩以扭曲的形態散開:「令郎也算不幸中之大幸,有些細路玩『煲蠟』,連雙眼都燒盲,這樣就一輩子,令郎只是燒傷了面部的五成皮膚。我明天會跟他做一次植皮手術,在他背部切出一些完好的皮膚植在面上,應該可以挽救一點儀容,視乎情況,植皮手術往後還會進行多二、三次,但老實說,要完好無缺,是絕無可能的了……。」「絕無可能」四字如雷貫耳,我以極大的氣力仍假裝睡著,只是兩行淚水已不聽使喚的爬出臉上,不,是爬在白色紗布上,旋即滲進紗布中而不被覺察。中間過程有一部份空白,再回過神來,只聽到醫生以略帶責備的口氣對母親說:「做大人也不好好看顧孩子,現在樂極生悲了。」

樂極生悲。中秋佳節,人月兩團圓。我過了十多個圓滿的中秋,如月一樣的圓滿,但這次意外發生後,六年以來,家裡再沒有人敢提出「慶祝中秋」四個字。每年中秋,人家舉頭望月,我則低頭走路,我怕看著圓月會看出一張圓臉來。不錯,我有一張鵝蛋形的臉,有一雙眼角微微上挑的鳳眼,除此之外,關於我的本來面目,便一無所知。因為已無所謂「本來」。十五歲前的「本來」面目,還可零零碎碎的在一些舊照中找到,十五歲後,就再無所謂「本來」面目。我只恨我拍下的照片太少,這也不能怪誰,因為照相對我小時的家庭來說是一種奢侈活動,不要說照相機,沖灑照片的費用也不算便宜。因此,我大部份的兒童照,就是方方正正的黑白學生証件相。學生照本來要每個新學年提供給學校,但翻沖舊底片比拍新照片的費用便宜,若不是那年樣子變得太多,母親就多半拿舊底片翻沖。翻看我小一至中四的照片,總共是十個班級,我的學生照只有五款,小一、小二是同一款的,小三、小四是同一款的,小五、小六是同一款的,中一、中二是同一款的,中三、中四是同一款的。從這序列看來,我小時面容的變化成長,應是頗為穩定的,並沒有甚麼突變。

突變是在中四那年,不過不是自然發生,而是意外所致。這些舊照片就成了我對自己「原來」面孔的記憶。不過,如果以每年計,就有五個破孔需要我用想像力補上,我就從小一、小三、小五、中一、中三的五幀照片,想像我小二、小四、小六、中二、中四漏缺了的面孔,從「有」想像「無」,從單數推及雙數。但隨著年月,一些舊照已開始退色發黃,對「原來」面孔的記憶,彷彿總處於危在旦夕瀕臨隱退的邊緣。

中四之後我很少拍照片,因為害怕。中五至中七,我交給班主任的,都是中三那年拍下的那張學生証件相,班主任明知已經「人面全非」了,也沒有留難我,準許我再三用一張已經完全不能夠反映我的照片來反映我。我看這是一種寬容,雖然班主任平日並沒有特別看顧我,而我也不需要。她對我的關心總是以一種低調的姿態表達。但我清楚記得,預科最後上學的一天,班主任拍拍我的肩膊,語重深長的跟我說:「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要堅強,外貌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在你的心。」這句說話出自我班主任之口,本來是沒多大說服力的,因為雖然當時我猜她已年屆中年,她實在可被稱作一個美麗婦人。我猜她年輕時追求者一定不少。不過,無論如何,她這一番說話,以後在我的人生,尤其在我因面孔的缺陷而招致低落時,我便常常想起來。

在學校所得到的寬容,在外頭世界便不可奢望。就在十八歲領取成人身份證時,我真真正正嚐到,甚麼叫,難堪。身份證上必須有一張能反映自己面孔的照片,我毫無選擇,由人民入境事務署一職員,拿起相機按下快門,按快門可能只是十分一秒的瞬間,可這瞬間於我,卻是永恆。就此我拍下人生第一張有缺陷的面孔,從此緊緊的釘在身份證上,不離不棄。領取身份證的一刻,我拿著身份證清清楚楚的看見自己難看的面容,我登時眼睛冒出淚水,滾滾熱熱的滴在證件上。就在這刻,在發生意外三年後的一天,我竟才狠狠的從心裡咒罵起一個人來──那個把火柴枝拋進鐵罐的大牛,我巴不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拿出一把利刀把他的臉刮成碎片。這個畫面甚至在我腦海中轉了不知多少遍,直至我以理智將怨恨壓下來,我想,即使我真的這樣做了,一切也是無補於事,一張臉孔抵不上另一張臉孔。而且,套用母親經常掛在口頭的兩個字──天意,這可能真是天意的安排,天意不可違,或許沒有大牛拋下的一根火柴,煲熔了的火蠟一樣會噴升;沒有發生這次「煲蠟」意外,可能一次交通意外也會將我的面孔擄走。劫數難逃。沒有任何人是罪魁禍首。這樣想,我會比較釋然。相信天意可能也是一種迷信,但迷信也有好的一面,起碼可以消減怨恨。

我慶幸我沒有帶著怨恨做人。或者當年醫生冷冷的說話也有道理──不幸中的大幸,我仍能看,我仍能想。那次想著把大牛面孔刮個稀巴爛的想法,以後再沒有出現,即使偶有抱怨,也以溫和的方式閃過腦海,譬如說,想像他生有一臉子難看的暗瘡。我並非偉人,做不到全無怨恨。但我想,在事故後三年才咒罵起一個人來,無論這個咒罵多麼歹毒,我想,我的心腸並不算壞,更何況我學會以理智消除怨恨。有時我想,如果沒有那一場意外,我會否就是一個心地善良、心無怨恨的人,又或者,我並不比現在寬容,並不比現在更能體恤別人的不幸。有時我想,如果沒有那一場意外,我會否就不會像現在一樣的沉默自卑?有時我想,如果沒有那一場意外,我會否是一個美少年,迷倒身邊少女?還是樣子平庸,只是其貌不揚的傢伙。我在腦海將我的「本來」面目不知編織過多少遍。這些不存在而可能的「我」,構成了我的想像世界。想像的世界只有我一個,秘而不宣。但人生不像是中學實驗室教的「控制實驗」,可以做出不同樣本來加以比對。在眾多如樹枝丫杈分岔開展的人生可能性的路徑中,最終可知而實現的只有一條。而那就是,鐵一般的事實,一張燒毀了的面孔。

第二次因拍照而產生難堪之感,在領取成人身份證一年之後──十九歲,我考入了大學,選了人棄我取的冷門科目:哲學。我說哲學科人棄我取,我只是說出香港的客觀現實,而不是我選哲學科的理由,我是真真正正對哲學感興趣的。因為要申請大學學生證,我為我那副有缺陷的面孔拍下了第二張照片。嚐過了第一次拍照的捶胸之苦,第二次相對來說便容易多了,不過在攝影師按下快門發出卡唰的一下時,我的心也卡唰的如給利刀劃了一下。這次,還是自己親手將照片剪裁好,公公正正的貼在學生證指定的照片方格內。拿取學生證的一刻,標誌著我正正式式成了一名大學生,打量學生證上的照片,這次沒有淚水,卻是夾雜了難堪與驕傲。驕傲好像比難堪多一點。如果人生以後也是這樣,於願足矣了。

二、低頭

升上大學,我主修的科目是哲學科,在一本書本上,我讀到哲學家西塞羅(Cicero)的一句說話:「世間一切盡在臉上。」我被那個公元前的人物搞得心亂了,這個據說在公元前一0六至公元前四十三年曾存活過的古羅馬演說家、哲學家、執政官的二千多年前的一句說話,把公元二千年的一個人物搞得心煩了。如果世間一切盡在臉上,我是否就會變得,一無所有?

西方哲學自柏拉圖開始,便有很深的靈肉二分說的思想傳統,西塞羅那句說話,把一切歸在只是由一團肉組成的臉孔,很多哲學家自然不會贊同,起碼如果柏拉圖在身,他就會說:「一張完美的臉的理型存在於形而上學的世界上。」馬有馬的理型、檯有檯的理型,萬事萬物都有一個埋型,這是柏拉圖的理型說。我亦時刻想像我那張完美的臉的理型,如果它果真存在,那一定是我那張從未被毀損的臉,那張我只得用想像和記憶,才可觸及的存而不在的臉。

但想像太遙遠,西塞羅的說話似乎更接近於現實。不多久,我發覺因為我的一張臉,我擁有的東西的確比別人少。其他同學都一群一群的,眾聲喧嘩,招搖過市,可能這才是年輕人的本色。有一些就逐漸從三五成群中抽離出來,變作成雙成對的情侶,班內的孖公仔越來越多。無論三五成群也好,成雙成對也好,只有我,經常拖著自己的影子行走,寂寞如影。一個人用膳,一個人上圖書館,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哭泣。

我變得非常沉默寡言,四周氣焰高張的年輕人把我壓下來。他們面頰上掛著兩團未脫去稚氣的紅暈、掛著朗朗的燦爛笑容、掛著一抹青春的明媚、掛著一份年青的自信朝氣,只有我,掛著兩塊壞死的皮膚,好像火山的熔岩,在面上竄流不息。我怕在人群中凸立出來,我怕在人際關係中作主動,我怕正視別人的眼睛,而我也發覺,別人也害怕正視我的面孔。

低頭是我最經常保持的姿勢,因此我想過,如果要給我一個別號,「低頭」就是最適合不過的。我儘量令自己的存在不為人注意,好像美國黑人作家艾禮森筆下的隱形人,不為人看見。書本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只有書本的作者不拒絕我,他們不會說:「你那麼醜怪,把我嚇了一跳。請不要碰我。」我越來越分不清楚,是因為我愛低頭,所以我愛上看書,還是因為我愛看書,所以我愛上低頭。

低頭,後來竟真成了我的筆名。在大學一年級期終考的一個失眠晚上,我忽然感覺到一股強大空虛力量的襲來,說不出是心之空還是肚子之空,我於是從床上起來,吃了一個蘋果和一個即食麵,並寫下一首詩──

深夜,很靜,靜得使人渺小又巨大
一人,看自己表演削蘋果的表皮
一人,看自己煮沸熱氣騰騰的即食麵
蘋果痛嗎?即食麵燙嗎?我不知,我只知──
一人,在聆聽自己的沉默,
一人,在感受靈魂的顫抖
然,靈魂太漆黑了
跟夜空一樣
我不知,究竟有多少失落沮喪的靈魂
而我想,一定不比天上的繁星少
又或者,壓根兒就沒有靈魂這東西
顫抖的,不過是跳躍著的心房罷了
──〈一人〉

這首〈一人〉,就是我生命裡的第一首詩。其實,我並不知甚麼是詩,我只是拿起紙筆記下心情──又是一個低頭的動作。我後來把那首詩投到文學雜誌,被文學雜誌刊登了,我用的筆名正是:低頭。

低頭不看人臉,低頭不讓人看,低頭走路,低頭看書,低頭書寫。我的一輩子,是否就是低頭?

西塞羅,你知不知道,你那句「世間一切盡在臉上」,於我來說,是一個很歹毒的詛咒?

三、卡繆

如果曾經有甚麼人,曾伸出一隻手把我低著的下巴托起來,除了中學那個班主任,除了始終愛我如昔的母親,那多半是,一些已死去的靈魂。

閱讀令我養成寫札記的習慣。我生命裡的第一本札記中,首頁記下了存在主義小說家卡繆的三句有關寂寞的說話──
寂寞的人不談論自己,是一種奇蹟。
要在一個定點上先耐得寂寞,絕對不可退縮,才有機會通過它而找回自我。
忍受寂寞的秘密要密而不宣才為有效。

第一句於我是當頭棒喝,因為我的世界,只有我自己。第二、三句於我是鼓勵,因為我從中得知,寂寞並不盡是虛妄,靈魂在寂寞中份外剔透,說不出有多少次,我在寂寞中幾近捉著自我靈魂的衣角。

我老是想,假如沒有十五歲那一場意外,「原來」的我會是怎樣?直至我讀到沙特說:「存在先於本質」,並無所謂一個「原來」的本質的我,「我」是在生命中一點一滴被塑造並付予意義的。

讀希臘神話,我讀到美少年Narcissus因過於迷戀自己的美貌,對著湖泊的水面,顧影自戀,終相思而死,死後化作一朵水仙花。美貌也可以反過來成為詛咒,我並且想,沒有美貌的我,終日囚禁於自己的一張破相,何嘗不是,另一種對自己面孔的沉溺。只是如果我死去,我可能會變成一片枯黃落葉,或燒焦了的炭灰,而決不是水仙花。我在心中默念,不,在溺斃前,我必須將自己從面孔的籠牢中拯救出來。

這就是我所說的已死的靈魂。他們留下了靈光,化成了文字,敲打我的心窗。看書的姿勢是低頭的,但不止一次我體味到,這同時也是仰視星空的。

大學二年級,我一篇寫卡繆《異鄉人》的論文得到哲學老師在課堂上公開讚賞,在這剎那,我活脫脫的感受到,在面孔以外還有值得被稱許的東西,存在於心靈,存在於腦袋的隱蔽角落。卡繆的一句說話在心中緩緩升起:「經過了一段漫長的焦慮和絕望後,我必須開始重建自己。」班主任的臨別贈言緊接卡繆而上:「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要堅強,外貌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在你的心。」這一刻,班主任竟與卡繆看齊了,若果她知道,不知她會否從心裡笑出來。

我並且要以自身,否定西塞羅那句說話:「世間一切盡在臉上。」

四、鏡子

第一步是艱難的,我選擇從自己做起。我要克服長久以來對照鏡子的恐懼。

照鏡子,可能是一般人每天都會做上十次八次的例行動作。但對於有面部殘障的我,我的視線不曾停留在一面鏡子上超過十秒。每天起床漱口更衣,拿起梳子梳理頭髮,非不得已對鏡自照時,我已經學會把視線局部集中在頭髮上,把眼珠微微吊上,只看頭髮而不看面孔,這實在是一個不小的本領。日子有功,梳髮的動作甚至不需要一面鏡子,也能憑感覺將頭髮梳理好。

不過,家中的鏡子容易逃過,城市的鏡子可不容易。不是對鏡子特別敏感的人,大抵沒有像我一樣發覺,城市越來越耀眼眩目,鏡子越來越多。大廈的外場、商場的玻璃、商店的窗櫥、戲院的大堂、升降機的內外等等等等,總之,鏡子會在你一個不留神時迎面撲來,很多人都不會放過任何機會,就連地鐵列車的車窗玻璃在站與站穿梭的瞬間也不會放過,對著自照一番;只有我,覺得鏡子像一個刺客,神出鬼沒,尤如細胞分裂一樣變出許多分身,無所不在,不時追趕著我,令人無可遁逃。對付這些刺客的最佳辦法,就是低頭走路,幸虧這城市還沒到連地面也鋪成鏡子的一天。大抵我就是這樣養成低頭走路的習慣。

猶記得當我完成第三次植皮覆蓋手術後,待到拆繃帶的一天,繃帶一圈一圈從我面部退下來,我戰戰兢兢拿起手掌往面龐一碰,碰到的是凹凸不平的表面,我便完全失去照鏡子看過究竟的勇氣。但畢竟,如耶穌所說,不用眼睛看過究竟,人是不死心的,回到家中一直待到第三天,我終於忍耐不住,拿起一面鏡子自照,這個過程的艱難已非筆墨可以形容,我看到兩塊蝦肉色暗啞無光凹凸不平的皮膚時,不知是出於驚慌還是憤怒,我猛然將鏡子摔落地上,鏡子裂成碎片猶如我的面孔。母親衝進房間,她一片一片將鏡子碎片掃清,一言不發,連一聲責備也沒有,我只看到,透過我模糊的淚眼,鏡子碎片上滴下了她低著頭的淚水。

回想事情,並非為著再受一次傷害。我只是想,接受自己的第一步,要從一面鏡子開始。

或者是我讀哲學的緣故,做事情習慣先要理清頭腦的觀念,而這往往又離不開書本。我從書中讀到不少關於鏡子的故事。原來人類能夠看到自己的模樣,並非必然之事。歐洲文藝復興以前,大多數人從未清楚看過自己的臉。將錫和水銀合金附在玻璃上,造成第一面現代的複雜鏡子,還是一五0七年的事,此後有長達個半世紀的時間,這項造鏡術成了威尼斯的商業秘密。

造物主將人的眼睛造成只能看見前方而不能反看自己,但人類以智慧克服了眼睛的先天限制,背棄了神。而在眾多動物中,除具有自我意識的人類外,只有最接近人的猿類能從鏡子裡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我是否變得連猿類都不如了,還是,我變了文學中喪失了靈魂的吸血鬼德古拉伯爵,不能在鏡子中看見自己?

我不要變吸血鬼,我明明是有靈魂的人。我從十秒開始,要自己每天能克服照十秒鐘的鏡子,心裡反覆默念:「人能看清自己不是必然的」、「我不要變成吸血鬼」、「只有猿類不如的動物才會懼怕鏡中的影像」,猶如誦經,圖以振作。

起初的十秒熬過了,跟著二十秒、三十秒,有好幾趟,鏡中的我變得像挪威畫家孟克畫的那張《吶喊》的面孔,幸而每當我差不多要把鏡子摔破時,我便想起母親滴在破鏡碎片上的眼淚。我不能再打碎一面鏡子。一步一步,好像攀爬雅各的天梯,到最後,我甚至不再需要默念甚麼,也能獨個兒對牢一面鏡子而目不轉睛。終於,我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綻放的笑容,一個我已經遺失多時、已在忘卻邊緣的掛在我面上的笑容。

五、人群

大學幾年,我一直對自己作自我治療,秘而不宣。我成了自己最佳的心理治療師。

但我可以獨個兒平視鏡子,在人群中,我還是低頭走路。書本可以引領我仰視星空,不能帶我進入群眾。群眾於我,還是非常可懼的東西。在人群之中,我想起了我的兒時玩伴,那個把火柴枝拋進鐵罐的大牛。

我在醫院裡躺了三個月,大牛不曾探望過我,回到家中,發覺他已經搬家,單位內空蕩蕩的。我記不清楚,我是想找他算帳還是找他敘舊,總之,他就是一下子在人群中消失了,好像他的出現,就是為著完成拋一根火柴的使命,使命完成後,便淡出世界。六年以來,我不曾在街上遇見過他,可能是機遇的未致,又可能是我總是盯著影子走路的緣故。只有一次,不知是幻覺還是心有感召,我與一個擦肩而過的人互相踐踏著重疊的影子,就在這剎那,我覺得這個影子就是大牛的,我下意識把臉緊緊收在下巴,才抬頭,擦肩人已好像一縷煙的溜走了,似乎要比我以更快的速度閃逃。他會否為一根火柴而終身內疚呢,還是他已把它忘記得一乾二淨?

在人群之中,我又想起了我的預科班主任。我一直說預科班主任,不曾給她一個名字,說來慚愧,不要說名字,事實上,我連她的姓氏也記不清楚,到底姓黃還是王呢?是忘記了,還是壓根兒不曾知道過?中學畢業以來,我不是沒想過回校探望她,但想到由校門步至教員室的一段路,不知會招來多少對或好奇或鄙夷的眼光,我便拿不出勇氣。結果,我沒有露面,只給她搖了一個電話。

撥這個電話,我足足掙扎了三天,電話手柄好像比平日重上千斤。我致電教員室,找王/黃老師,接線的是一把男聲,他問我:「是哪一位黃/王老師呢?這裡有幾位姓黃/王的。」我答:「是姓黃/王的一位女老師。」接線男子說:「姓黃/王的女老師有四位。」我答:「是教中文科的。」接線男子說:「教中文科姓黃/王的女老師仍有兩位。」我忽然就不想繼續下來,便說:「那不用了,謝謝。」隨即我便掛斷了線。

我不知那次掛線,對我人生來說是多大的錯失,反正每個人對於機遇的錯失,都是無法準確可知的。我將這次掛線歸咎於接線的男子,但我心裡更瞭解,歸根究底是自己勇氣不足。我又自我慰解:「一個老師每年接觸那麼多學生,可能她已忘記有這樣的一個學生了。」但從來不懂自我欺騙的我隨即又想,學生雖多,但像我這樣一副面孔的,恐怕絕無僅有。

像我這樣一副面孔的,恐怕絕無僅有。或者冥冥中真有命運的安排,在那次掛線後一個月,就在大學三年級第二個學期的開始,發生了一件事,讓我知道,這句說話,原來是錯的。

六、變臉

在一個讀罷《百年孤寂》的孤寂晚上,我扭開收音機,偶然傳來一個叫「變臉」組織的呼籲。「變臉」是一個病人互助慈善組織,對像是所有受面部缺陷困擾的病人,在電台接受訪問和作出呼籲的是組織策劃人,他本身是一名醫生,在十年前一次嚴重交通意外中,車子失速後著火燃燒,面部至上身遭嚴重灼傷,經過七年的邁長時間,他終於從意外中掙脫出來,重返正常人的世界,兩年前還結婚,組織自己的家庭。自己從死蔭幽谷中爬出來,便想到其他仍在痛苦深淵掙扎的人,於是便夥同另外一位醫生、一位心理學家,組織起「變臉」這個組織,希望透過病人互助、心理輔導、醫療諮詢及講座等服務,令任何受面部缺損而困擾的病人,克服身心的障礙。我抄下了組織的電話,這趟我再沒有退縮。

第一次參加「變臉」的工作坊,才真正接觸到不少與自己有相似命運的不幸人士。工作坊教授面部殘障者一些社交技巧,譬如與人談話時的眼神接觸、身體語言、社交技巧、培養自信心等等,這些都不曾是我在厚甸甸的哲學書中讀過的,我們還需克服自卑和退縮的心態,即場在工作坊中與人交流,有時又作一些角色扮演,將學習的技巧實踐。

「像我這樣一副面孔的,恐怕絕無僅有」,原來是一個將個人不幸無限放大的自卑心態。

受面部缺陷困擾的,有很多很多不同的人。有的是先天性的大紅痣,面部好像鍾無豔一樣被一塊大紅痣蓋了半張臉。有的天生嚴重兔唇,遠看嘴唇像長多了一根舌頭。有的在小時候面部感染了毒疹或細菌,癒後面部大部份面積留下疤痕。有的愛美反成醜,因割雙眼皮或架高鼻樑的整容手術失敗而導致面部永久性缺陷。有的明明面部完好無缺,但老是覺得自己面部某處長了一道難看的蚯蚓,或鑽了一個潰爛的破洞,無法正面視人,我起初覺得他們實在是自找麻煩,但後來才知,這是一種難解的心理病,面部的缺損雖不是在肉體上存在,但對病者來說卻完全是真確的。有的因癌症開刀造成臉部變形,不能接受自己的容顏。有患有柏金遜症的,此症令病者逐漸失去控制面部表情的能力,嚴重者整張臉好像蠟像的僵著,我想起了九十多歲時的鄧小平。臉頰是表達豐富表情的地圖,只是很多時當失去時,人才會猛然醒覺。有好像我一樣被火燒傷面孔的,我那一張只算是中度損傷,嚴重者眉毛寸草不生。也有被仇家毀容,被刀傷或被鏹水淋面孔的。有些我則聞所未聞,譬如「面部識別能力缺乏症」(Prosopagnosia),原來人的大腦有特殊區域負責面孔的辨識,有患者因這部份的腦部受損而導致這種特殊的健忘症,終日困惑於陌生面孔的迷宮之中,有時照著鏡子連自己的面孔也辨認不出來,說來悲哀又可笑,有一名患者在街上對著一面鏡子打招呼──他以為鏡中的人是他一個朋友。另外,也有本來並無缺陷,只是嫌自己面孔天生醜陋而終日鬱鬱不歡的。也有滿臉長了坑坑洼洼的暗瘡而困惑不已的年輕人,原來我曾經在心裡對大牛作出的詛咒並不輕微,這個年輕人曾經因滿臉暗瘡被同學取笑而自殺。

這些人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事實上,起初面對面的相處極不容易,我亦曾經懷疑,是否必須要在人前赤裸裸地揭露自己的痛苦,才得以自救。起初,當大家向對方掏出內心的痛苦,有人不絕哭泣,氣氛凝固著,各人都不敢注視對方。

但正如我說過,回想事情,並非為著再受一次傷害,而是為著,超脫。任何心理治療,都要求當事人面對自己的創傷,只有面對,才談得上接納。

工作坊教我們說話時要正視別人,結果你看著我的死皮我看著你的疤痕,難堪尷尬可想而知。但後來,隨著年日,我們當中不少人,已經可以全無障礙的正視對方。他們當中有的成了我的朋友,我開始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想法,亦學著表達自己,不再畏縮。我記得天生面上有一塊大紅痣的姑娘跟我開的玩笑:「聽說每個人投胎轉世,都會給閻王踹一腳,才可從地府來到人間,所以大多數嬰兒屁股都有一個黑印。可能輪到我時,閻王正在打瞌睡,將我的臉孔錯認是屁股,弄得我變了鍾無艷。」我們都笑了,不是嘲笑,是歡笑。

我又記得捉著柏金遜症伯伯的手,他向我訴說著年輕時的故事:「我在一九四九年從大陸偷渡來港,游了三日三夜的水,那時人人都是難民,總之你踩得上岸就是香港公民……」;「那時社會那有現在繁榮,十幾人包租一個住宅,你有沒有看過《危樓春曉》。哎,都粵語殘片了,你那麼年輕,看你也沒看過……」;「那時社會窮,豬油撈飯就是一餐,你有沒有吃過豬油撈飯……」;「六七年暴動,街上很多土製菠蘿,好多人被警棍扑穿頭,我頭上那道疤痕就是這樣得來……」;「七十年代不得了,社會經濟真的起飛,人人都蠻有幹勁,你們真真正正是受惠的一代……」,還有很多很多的說話,我都記在心裡。他的腦筋是清晰的,他的面孔雖無法表情達意,我告訴他,他緊握著我的手已經傳達了真誠,是任何表情都無法表達的。後來,我真的從大學裡重看《危樓春曉》,我又叫母親給我煮一碗豬油撈飯,母親說豬油沒有益,況且現今買豬油都不知往哪裡買了。

我又從札記中抄下了卡繆的說話:「不幸者的生活常常是因為他的勇氣變成了一連串的災禍」,送給那個因一臉暗瘡而自戕的年輕人。我不是說他沒有勇氣,事實上,我相信自殺是極需勇氣的,只是勇氣錯用了,可以變成災禍。他原來是電腦高手,他借了我小學至中學的五張相片,輸入電腦,用一個甚麼叫morphing變形的電腦程式,輸出了我小二、小四、小六、中二、中四的五幅照片,填補我生命的五個破孔。雖然這不一定就是我當時的真貌,事實上這已經不再重要,他那翻心意,我銘記心頭。

或者你會說,這是一種同病相憐。我並不否認,事實上,我也曾這樣想。但我後來想,同病相憐有問題嗎?如果同病可以令人更懂得憐愛,更能體恤別人的不幸,這難道不是比莫不關心勝出百倍嗎?說到底,我們每個生存於世上的人,有哪一個不是病人?

更重要是,經過大半年的工作坊、個人心理輔導等歷程,我如今確實知道,我已經邁出了大大的一步,不再囚禁於自我無限擴大的籠牢。你等待我,很快我就會將腳步踏出人群,不再畏懼城市中或隱或現的任何一面鏡子。

每個面部殘障者,自有每個人的故事。每個人的故事最好由他或她自己來訴說。今天,且容我多說自己的。因為,今天是我的大學畢業典禮。

七、遊忽

今天,是我的大學畢業典禮。這刻,我便坐在禮堂的中央,等待台上宣讀我的名字,準備上台領取我的畢業證書。

一年前,當我看見上屆畢業生身穿學士袍,頭戴四方帽,笑面春風的在校園每個角落留下倩影時,我當時想,一年後的今日,我將會默然無聲的告別校園,我甚至不會出席大學畢業典禮,在眾目睽睽之下領取畢業證書。

但今天,實實在在地、全無驚恐地,我坐在禮堂中央的位置,在觀禮的嘉賓席上,並且有我的母親、王美心老師,和「變臉」策劃人張漢君醫生。

不錯,王美心正是我預科的班主任。在那次掛線的半年後,我再次鼓起勇氣,找曾經給我臨別贈言的班主任,那一次,我不是拿起電話聽筒,而是從校園門口步行至教員室,找王老師面對面攀談。那時已是我三年大學生涯的最後一個月。

王老師看見我,面部綻放出意料不及但欣喜的笑容,我正視她的面容,所以我清楚看見。那次見面,我將三年的大學經歷濃縮成一碗雞精,難得她不嫌其煩,且甘之如飴。闊別三載,三年並不是一段長時間,但王老師的面孔長出了不少淺淡的皺紋,將歲月的磨洗印在臉上。又或者,這些淺淡的皺紋並不是今天才出現的,只是以往我不曾仔細閱讀過。之後,我們還保持聯絡,我們也談了不少,我告訴了她關於哲學的啟悟、低頭的故事、鏡子的突破、「變臉」的經歷等等等等,而她也向我說說教書的辛勞、生活的哀樂。她不再只是一個不知是姓王還是黃的無名老師,並且我知道,她人如其名,有一顆美麗的心。

至於我母親,我這一篇自述故事,便是獻給她的。母親,妳不要介懷那天醫生向妳說的責備話。妳由始至終就只希望妳的孩子活得快樂。妳的孩子,走過了六年艱難的心路歷程,今天,陡地振翅,一躍而飛。

「張遊忽。」

台上終於讀出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遊忽,不叫低頭。我漫出腳步,不徐不疾的踏上台上,一個鎚子往我頭上輕輕一按,我接過了畢業證書,台下有相機的鎂光燈閃過,我轉身面向台下,在幾百對眼睛面前鞠躬謝意,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我在觀禮嘉賓席上找尋我母親的面孔,母親的面孔在芸芸人海中突圍而出,與我四目交接。我看見她眼眶噙著淚水。但我知道,這些不是滴在鏡子碎片上的傷心淚水,而是因快樂而情不自禁地流出的眼淚。

母親,妳再等一會吧,來年的中秋,我就會買一盒六年沒嚐過的月餅,與妳一起,舉頭望明月。我會寫一首詩,筆名就用舉頭,或者平視,不,就用遊忽。

我想起三年前進入校園時心想的一句說話──「驕傲好像比難堪多一點。如果人生以後也是這樣,於願足矣了。」此刻正是如此。

不知以後,是否也是如此。我轉臉觀看其他不知名者的眼光,尋求答案。

 


自2002年11月1日起,你是第 2111517 位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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