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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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果《榴槤飄飄》
-- 收於《經典200:最佳華語電影二百部》
/ 潘國靈 / 28/1/2003

《榴槤飄飄》是《細路祥》的外傳,以陳果拍攝《細路祥》時棄用的故事再發展而拍成,亦正好為《香港製造》、《去年煙花特別多》、《細路祥》這「九七三部曲」劃一個分水嶺,如果「九七三部曲」以青少年、成人、兒童的視點觀照九七的話,《榴槤飄飄》就以妓女和新移民兒童來訴說香港的後九七故事,為陳果的「妓女三部曲」揭開序幕。

雖然陳果曾說《榴槤飄飄》只是遊戲之作,沒有宏觀的道理要說,只是一個砵蘭街的特寫故事。但撇開作者意圖來說,電影表達出的視野的確不限於一個地區故事,而探及到香港與大陸人口流動的後九七風景,可說是新的一部「南北和」故事。

在地區故事來說,電影的宣傳文字雖說「由旺角砵蘭街到東北牡丹江」,但觀電影拍攝的景觀,香港部份並不限於砵蘭街,而擴及上海街及周圍一帶的「紅燈區」,砵蘭街在這裡更多是泛指旺角「紅燈區」的一個地理符號。拍攝旺角並以砵蘭街作招徠的電影不少,可大部份都是誇張渲染的,但同樣是拍妓女,難得是在陳果的手搖及實景拍攝下,完全不覺渲染的色彩,更擺脫任何賣淫題材慣常有的壓迫和道德命題,電影就是簡簡單單拍出小燕穿梭於大街小巷和架步公寓的工作情況,卻難得地拍出一種輕省而不加添灰暗色調的實感來。譬如說,這個俗稱「北姑」的女子明明一心來香港是掙快錢的,但她的角色卻毫無負面意義,她與馬伕、嫖客也由始至終沒出現任何壓榨剝削的片段,一切就是交易,一如她在茶餐廳進食滿足食慾的一樣自然,她為嫖客沖涼的水跟阿芬在後巷洗碗的水似乎沒啥分別,都是為了謀生,分別是小燕沒有像阿芬一樣戴上手套(但她的工作也需要另一種套)。當真有甚麼創傷,也不是黑道社會式的暴力而是輕描淡寫的腳皮的脫落,陳果寧取這些細緻的描述,正如他說:「我盡量將之(北姑)形象化,用一個『電影感』的角度去理解,所以拍攝內容總離不開『食』、『行』及『沖涼』。」[1] 食、行、沖涼這三項活動便分別構成了旺角部份的三大場景:馬伕和妓女集散地的茶餐廳、旺角大街小巷[2] ,和色情架步,並不斷作重複性處理,淡化情節以求自然流露。

《榴槤飄飄》貫徹陳果一貫的風格,譬如起用非專業演員、以低下層和弱勢社群為題材、實況紀錄等,但說到一些影評人以意大利「新寫實主義」來說陳果電影,《榴槤飄飄》可能是最恰當的一部,因為它不僅著重非專業演員、著重實景拍攝,在淡化情節方面亦頗一脈相通,陳果曾說:「這齣電影最有趣的地方是其創作過程,只有資料,沒有故事,一邊拍一邊加料,整個過程,我也堅持不寫劇本,一切以當時的感覺先行」[3],拍攝阿芬一家的情況也無劇本依循,在無預先採排之下就讓他們以平常對話自然發揮,卻減少了陳果以往一些電影的過於刻意和說教,放鬆了的遊戲拍法反而帶來意外的提昇。

不過,筆者認為,單從「作者論」來看《榴槤飄飄》,僅僅將之放在「陳果電影」框架中看,是未能盡言的。若放在較大的電影脈絡看,譬如以上所說的地區景觀電影,和以下所說的「妓女電影」,可以更能看出《榴槤飄飄》的獨特。香港一向不乏「妓女電影」,西方也有不少以妓女題材來隱喻東西方相遇的電影,但妓女在陳果的掌握下,完全擺脫了一貫的異性關係、社會問題、東西方相遇、情慾等格局,而拍出一套充滿女性感觸,屬於中國的香港─大陸的南北故事,有意無意顛覆了固有的「妓女電影」片種。片中出現的兩個女性:南來的「北姑」和逾期居留的黑市新移民阿芬,都可說是香港九七後的現象產物,兩個女子的流徙,帶出香港與大陸的融合與割裂,同根而不同生。娼妓本來就是充滿「種族」分野的行業,《榴》片也巧妙地以小燕這名妓女帶出「身份」問題。小燕接客時,其中有趣的是嫖客經常問的一個問題:「妳是哪裡來的?」,而小燕每次給的答案都不同:新彊、湖南、上海等等,其實都沒有相干,反正在嫖客和香港人認知中,她們就是歸為「北姑」的統稱類群。反而一次小燕自稱是「陀地」(即香港妓女),才受到嫖客質疑。同樣,小燕對嫖客不曾老實說出其來源地,卻只在與兩名「北姑」姊妹相處時才同聲同氣互吐真話,更加凸顯香港人與大陸人之間的融和與隔閡。

反之,她們對香港亦沒有憧憬和認同,香港這處地方似乎只是她們的過渡和謀生之地,她們在香港流連的地方盡是齷齪之地,無家之感,正如阿芬捎給小燕說到被警察遣返深圳時說:「老實說,這才好,因為這裡才是我真正的家。」電影下半部離開香港,阿芬在深圳的大屋和小燕在牡丹江的環境都要廣闊舒坦得多。小燕回到牡丹江又做回一個普通女子,在朋友、離婚丈夫、家人之中周旋自抉。這部份則帶出另一種淡淡的黯然,小燕和昔日同窗學的傳統戲劇和舞蹈都派不上用場,其離婚丈夫小明和朋友也只得與友人組成玩雜耍的「北方三匹狼」,側寫了中國社會新與舊的交替和物質化轉向,熱情不再,只能隔著封了塵的窗戶憑弔舊物重溫記憶(這一段也拍得很美)。電影尾段,南來尋夢的是小燕的十七歲表妹、前夫及其友人,南來尋找黃金夢者,不僅是出賣皮肉的妓女。

[1] 《電影雙周刊》第546期,頁51。
[2] 除色情景觀如霓虹光管之外,其他民生如上海街大圓柱支撐騎樓底的破舊唐樓、貼滿性病診所招紙的舊樓外牆、裙褂店等亦攝入鏡頭。
[3] 摘自2001月1月《搜畫》「導演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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