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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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鞍華《男人四十》
-- 原載《香港電影回顧2001》(香港:香港電影評論學會,2003),頁94-97。
/ 潘國靈 / 4/4/2003

孔夫子說:「人生四十不惑」,可現代社會,四十不是人生大半而是中點之始,中年危機勃現,正是大惑之時。《男人四十》英文片名叫「July Rhapsody」──七月,正好是一年之中,由晚春過渡至暮秋之間。

故事就在七月沙灘的猛烈陽光之下開展,說故事者是一個四十歲,安份守己,但活得有點倦怠的國文教師林耀國(張學友飾),聽故事者是他的大兒子安然(譚俊彥飾)。安然無恙原來有段故,林並非安之生父,如此對兒子極可能帶來重大打擊的身世之謎,他竟然在和煦陽光下娓娓道來,而引發他說故事的動機竟是兒子談起《萬曆十五年》的一句話,看在眼裡,這份淡然,其實來得有點不自然。

外在力量的誘發

故事由林耀國「主動」說出,但他只說了故事的一半,最難啟口的下半,他將責任交給妻子陳文靖(梅豐芳飾)。這正好符合林耀國的性格為人──年齡,人生之半;階級,不上不下;性格,半推半就的「被動者」。事實上,他整齣戲都是一個被動者,許鞍華,或者應說編劇岸西,都為他所有行動預設了外力的誘發理由──四十關口襲來、遇著擅於挑逗的學生胡彩藍、年老國文老師患癌(還要懂得到美孚新村找陳文靖)、妻子「申請」放一個月假、朋友阿銳到蛇口打工(製造與胡彩藍離開香港的客觀理由)等,也就是說,他的出軌是處境性的迫入迷霧,而非當事人本身的迷失。

但也正是在這點上,令我始終不能投入《男人四十》所表達的人文關懷。有評論說這齣電影不如一般家庭通俗劇,劇情很淡,但我覺得,劇情的淡只是電影的表現手法(如頗多的留白),但所有非一般事情全部同時間爆發於四十關口上,這種巧合就不可謂不戲劇性,而這種戲劇性的動機,與淡然的表現手法,就予人不統一之感。有說這齣電影有點像《美麗有罪》(American Beauty),中年男人同樣受熱火少女引誘,但所不同者,《美》令人看到中年男人本身的生命危機,而《男》卻給了他太多開脫的理由,特別是妻子送老師最後一程而把家庭暫且拋下,為林耀國失守製造大好客觀環境。兩段師生戀的循環結構巧妙地帶出兩代對照,但另方面,它亦為林耀國找到了心理補償,所以我們看到林耀國最後似乎是豁然開朗而非心中有愧。而必須說,這種遲來了廿年的心理補償是有點膚淺的──如果當初與妻子的結合不是建基於完全的接納,而是一直心中有刺,要藉一段師生戀來個「看齊」方可解除心魔的話,這個男人實在要不得。因此,《男人四十》在道德意識上還是保守的,問題不在於它維護傳統價值與否,而在於主角並沒有真正承擔起個人的道德勇氣,誠是此片人文關懷之不足。這樣看來,那段由蛇口招待處跳接至回程火車的留白,就不僅為觀眾著想(難以想像張學友與林嘉欣的床上戲),而亦顯出導演顧左右而言的逃避。

被動者的角色

許鞍華的女角總是比男角強,《女人,四十》裡的阿娥與《男人四十》的林耀國自然可堪對照(一個工作、家庭老少一力獨挑,一個退縮被動、畏首畏尾),《男人四十》中陳文靖的角色亦比丈夫強。提出「放假」一個月的是陳文靖、面對臨終無依的盛老師的是陳文靖、學中文輸入法的是她、把安然身世故事說出的是她,即使最後心平氣和提出不如離婚的也是她。至於那個靚妹胡彩藍更不用說了,漠視教育制度,不理閒人目光,對自己吸引力滿懷自信,主動挑逗,有主見,想到便做,學日文到印度入貨,在全片不濟的學生中,也保留一點上代創作人對新一代的肯定。不過,電影角色其實沒多個是立體的,陳文靖的內心刻劃相當有限,令梅艷芳多麼努力也難以博得觀察深刻印象;胡彩藍叫人眼前一亮,但他怎麼會看上那個中年呆老師,其心態描繪也流於表面,至於那個安然就簡直乖過了頭,得知自己身份後那種鎮定更叫人難以置信。

男人四十,角色塑造花最多功夫始終在林耀國身上,他在片中一直扮演被動者的角色。年齡的遞增自然是被動的,被逃逗是被動的,上釣是被動的,面對又愛又恨的盛老師是被動的,就連學生把腿伸出椅外他也只會繞道而行。在與學生胡彩藍的交往中,主動與被動壁壘分明,他在商場扶手梯上跟在胡的後頭(最早一幕表現他的失守),他在香港公園中被胡主動親嘴,甚至來到蛇口招待所前,他也畏首畏尾卻步不前,最終他從師生戀中拔足出來,也與他本人意志無關,只是胡彩藍沒返學又轉了手提電話,他無法找到對方(簡單說就是被「飛」了)。在電影中,他表現出的火氣就只是一種passive aggressiveness,如與舊同窗晚宴堅持夾錢埋單(尊嚴問題),如把飯盒丟進垃圾筒然後一肚氣叫了一桌子菜,對妻子的不滿也只以「我信妳二十年如一日」、「冷氣大聲,聽多了便習慣」的一類負氣話宣洩,以至於最終當妻子提到分手,他把妻子一擁入懷,多少叫人懷疑風雨過後的諒解,夾雜了多少軟弱的本性。事情最終是和解了,但在男主角身上,其實看不到甚麼conflict resolution。

古文詩詞與時代意義

不過,得承認這個劇本難度是高的,相比同年獲編劇獎的清新可喜的年青人電影《初戀?薱暰恁n,野心更大,劇本更注重厚度。其中,無論合你脾胃與否,古文詩詞的運用確是港片少見,為電影樹立了獨特風格。古文詩詞的運用,最明顯意義是表現及寄托上代人獨有的情懷,這種情懷在當今世界已然失落,無法像昔日一樣惹起學生興趣,無論林耀國多麼努力於以市井方言包裝灌輸。但古文詩詞在電影中的意義並不止於此。熟悉古典文學的人,當會發覺電影提及的古文詩詞,大都與滾滾長江有關(背景音樂有《江河水》),如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蘇軾的《念奴嬌》、《前赤壁賦》等,巧妙在蘇軾寫《前赤壁賦》時,時年四十五,被貶黃州,正是人生不得意之時;另《前赤壁賦》首二句是:「壬戌之秋,七月既望」,時份上亦配合電影的七月下旬,可見編劇的心思縝密。不過,若干地方還是用得有點尷尬,特別是三人在醫院向臨終的盛老師輪流背誦《前赤壁賦》一幕,便來得有點突兀(尤其是安然竟然懂得接下去),畢竟病榻上的人已是垂死昏迷的人,如此情景未免有點虛情濫情。

這些古文詩詞,除道出上代人失落的情懷、構成電影風格外,在電影中至少還可讀出三重意義:一是間接寫出林耀國書獃子的封閉──喜歡李白蘇軾但沒有二者的飛揚開闊,喜歡吟詠長江詩詞但從沒踏足長江(如果說這僅僅因為盛老師的緣故,這未免說不過去),二是藉長江三峽的行將消失暗喻青春傷逝生之無奈,三是將本來的一齣小品開闊至更高的人文關懷層次。

個人生命之外,電影亦注入時代關切,如搖頭丸徵文比賽、港人北上(阿銳到深圳打工)、香港教育制度的失敗、中國文化的失落(古文詩詞、長江三峽)等。不過,與其說電影以小觀大,以個人生命窺探時代,不如說它以大托小,小人物故事始終是主要的,時代環境始終是點到即止的作為電影背景浮現,並未見深刻的探挖;電影開首映著林耀國捧讀著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若以黃仁宇以小觀大的「大歷史觀」來說這齣電影,便有點倒過來說了。

總的來說,《男人四十》肯定是誠意之作,劇本也富吸引力,但電影不少地方表現失手。電影以長江三峽片段作結,最後停在一塊空白的黑板上。是真正的遊歷長江?還是又一次的錄像片段?空白的黑板是說男人四十,一切可重頭再來,還是說,活了半生,生命還是空空如也?結尾的多義性,既存希望又無限唏噓,留有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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