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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人類未來──歷史還未終結
-- 《明報》讀書版28.9.2003
/ 潘國靈 / 4/10/2003

日裔美籍政治歷史學家福山(Francis Fukuyama)寫後人類未來?寫生物科技?最初知悉此書之出版,第一感覺是頗出乎意料之外,誠如作者自言:「一個近來主要致力於文化和經濟問題的人,來寫有關生物科技的書,乍看之下似乎是相當魯莽。」不過,正如他接著引莎士比亞的話說:「其實,在這瘋狂行為中仍有理性存在」,他將研究從政治歷史轉向生物科技,並不如我們想像中的毫無關連,相反,卻與他「歷史之終結」(End of History)論一脈相連,況他在書中最關注的始終是生物科技帶來的政治後果,並沒有離開他一貫的專業。

生物科技如何扯上「歷史之終結」?也就是說,福山自摑了一下嘴巴,他1989年宣稱的「歷史終結論」其實並未完結,即或他仍堅信自由民主已大獲全勝,他看到了另一股可能改變歷史的動力,來自於當前及未來的生物科技發展。是以他說:「除非終結科學,否則歷史不會終結」,而當前我們「非但不是在科學和科技末代,反而是站在歷史科技發展最蓬勃的時期。」歷史的巨輪並未停止滾動,正如台灣評論家南方朔所言,本書可視為《歷史之終結及最後一人》的延伸性著作。

生物科技的政治後果
中文譯著將本書的副題譯作「基因工程的人性浩劫」,是過份危言聳聽了,原來的副題是「生物科技革命的後果」(consequences of the biotechnology revolution),一既沒有一面倒的「浩劫」之意(雖然本書以《一九八四》及《美麗新世界》展開論述,說明危機的確存在),二它談的也不僅止於基因工程(genetic enginneering),而是更為廣闊的生物科技(基因工程只是其中一個範疇)。

本書第一部即探討生物科技及倫理問題的現況及通往未來的曲徑,包括對人腦的認知科學、神經藥物學(Neuropharmacology)、生命延長、基因工程四個階段。作者作為一個科技外行人,對科技龐雜知識的高度掌握叫人稱奇。在第一部裡,他以大量資料說明,科技對人類行為的控制,不需等及基因工程的成熟,單從人腦科學和神經藥物學方面已經展開進路,這無可避免地對政治帶來深遠影響。在神經藥物學上,他特別談及「百憂解」(Prozac)及「利他靈」(Ritalin)兩種藥物,兩者分別是抗抑鬱及醫治注意力分散過度活躍症(attention 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簡稱ADHD)的藥物,前者單是美國已有十份一人口服食,「百憂解」成了二十世紀後期一個重大的文化現象。在藥物的副作用還未全然知悉之前,它們已大行其道,影響著人格的可塑性,如自尊和專心等特質。作者鋪陳大量事實,譬如在生命延長這課題上,他步步緊扣,提出人口中位數上升、第一與第三世界的人口年齡分野、軍事人力縮減、社會階層變化、新南北戰爭、男女比例失衡、後性社會(post-sexual society)等諸般後果。

以人性本質為基礎
當然,在實際狀況之外,作者的強項是哲學思辨,第二部份便顯其本色。作者認為科技具改變人性的力量,正把我們推入「後人類」的歷史階段。它帶來的挑戰,不僅是倫理上的,還是政治上的,作者最關心的,是這種力量有可能動搖自由民主的根基。本書首章以「兩種反面烏托邦」為題,所謂「兩種反面烏托邦」,指的是上世紀出奇粗糙且不科學的共產主義(過去式的),另一是生物科技為社會工程再度帶來契機的新烏托邦(現在及未來式的),他引《美麗新世界》為鑑,主張生物科技應予以規範制約,在他看來,認為科技進步力不可阻的觀念,實在大謬不然。儘管如此,福山並非科技恐慌者,他並沒有落入當今生物科技討論正負兩極化之一端,他既非反科技亦非科技放任主義者,其核心思想是:主張以人性為理解是非的核心,以非宗教及非功利主義的立場,建立一種人類尊嚴觀,作為區別好科技與壞科技的標準,以及對生物科技作出必要的規範制約。

這便帶我們回到何謂人性的問題上。有所謂人性嗎?福山的答案是肯定的。他一方面肯定人類在演化史上不斷進行自我修正,一方面認為人類的可塑性和可變性並非毫無限制,在可變性中存著堅強韌性的共通人性。事實上,在他看來,上世紀共產主義烏托邦之所以失敗,關鍵便在於違反人性。他回到古希臘哲人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及其前輩開啟的人性本質相關的對話,從人權(human rights)開始,指出凡是有意義的權利定義皆須以人性本質判斷為根據,不了解自然欲望、目標、特徵、行為如何匯集成一個全人,就無法了解人類目的(human ends),亦無從判斷是非、善惡、正義與不義。

人性本質說在當今學院派哲學家中可說不合時宜,福山的立場在當前的文化理論中,自然顯得有點保守。福山對這點有高度自覺,他明白在西方傳統的人性本質對話,一直持續到近代初期自由民主誕生為止,往後便逐漸被人揚棄。福山偏偏反其道而行,提倡回歸到康德哲學以前,以人性為立足點,以建立人權和人類尊嚴的基礎上。他在書中周旋於多方面的兩極討論,如遺傳與環境、自然與人性等,將兩者論據鋪陳出來,條理清晰,層層遞進,不怯於為當今看來或許不合時宜的一方抗辯,如提出自然主義謬誤的謬誤、駁斥政治正確等,不在乎站在學術潮流尖端與否,忠於自己的想法,這是本書可貴之處。

福山提出人類共相(或共通人性)之存在,決定我們與其他動物不同之所在,這並非單純部份的總和,而是一個複雜的整體,不能簡約為擁有道德抉擇、理性、語言、社會性、主張、情緒、意識,或構成人類尊嚴的其他特質,而是這些特質全部的相互作用。他認為,生物科技的終極發展,應以保護人類完整的、演化而成的複雜本性為界限。他主張運用國家力量以及國際基準加以規範,建立機制以區分善用與惡用生物科技,第三部份集中於這方面的政策討論。你可以批評福山的人類中心主義、所說的人性特質亦具有選擇性(耶魯大學歷史學教授Daniel J. Kevles便指出,福山偏向於貫徹民主資本主義的特質,而忽略諸如部族組識、對權力的順從等特質)。不過,無可否認,一本集現況及未來、人性哲學理論及實用面向的生物科技著作確不多見,而他交出了這樣的一部著作,而當中,你必可找到一些可認同和具挑戰性的想法。

延伸閱讀
法蘭西斯.福山,The Great Disruption: Human Nature and the Reconstitution of Social Order
哈伯馬斯,The Future of Human Nature
Katherine Hayles, How We Became Posthu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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